第十六章
陆时衍拍完第三场戏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这几天他进组之后经常连轴转,最长的一次从早上七点拍到第二天凌晨,中间只吃了两顿饭。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主动找导演加了两场戏。
“你确定?”导演翻了翻通告单,“这两场可以挪到明天拍,你不用——”
“今天状态好。”他说。
导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状态好。这当然是借口。真实的原因是,他发现自己一旦停下来,脑子里就会自动播放一些不该播放的画面。比如某个人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样子,比如某个人被雨淋湿后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比如某个人坐进车里时傻乎乎地笑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在看,立刻把笑容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想想这些。所以他选择不停下来。
第四场戏是程越在公司加班的场景,没有对手戏,只有他一个人对着一台电脑屏幕。台词不多,但需要演出一种疲惫感——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复一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倦怠。
陆时衍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颧骨下面投下一片阴影。他打了个哈欠——不是演的,是真的困了——然后揉了揉眉心,端起旁边的咖啡喝了一口。
冷的。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继续对着屏幕发呆。
“卡。这条过了。”导演说,“时衍,你先休息一下,下一场四十分钟后。”
陆时衍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片场外面的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打开和林小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那句“随便你”。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三秒,关掉了。
他给周姐发了条消息:“下周的行程发我。”
周姐秒回了一长串,他一条一条看过去,在心里默记时间。拍摄、采访、杂志封面、品牌活动——排得满满当当的,很好。没有空闲,就没有时间想不该想的事。
他又打开剧本,翻到明天要拍的那几场,开始提前走戏。他一页一页地看,一句一句地琢磨,把每一处停顿、每一次呼吸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是他从入行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以前是为了把戏演好,现在多了一个功能——把脑子占满。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小鹿,你刚才那场戏真的太好了,导演私下跟我说你是他今年见过的最有灵气的演员——”
“哪有哪有,你别夸我了,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陆时衍的手指在剧本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看。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
“……对了,沈让之刚才来找你了,说想跟你讨论一下后天那场戏的细节。”
“真的吗?他现在在哪儿?”
“好像在B区的小会议室。”
“那我过去找他——”
脚步声转了方向,渐渐远了。
陆时衍翻了一页剧本。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攥得有点紧,于是刻意松开,把剧本平铺在膝盖上,一行一行地读。后天那场戏——是林晚和程越在雨中的第二次相遇,剧本上标注了“情感转折点”,是整部戏最重要的一场对手戏之一。
沈让之找她讨论那场戏,很正常。剧本顾问的职责就是这个。没有任何需要在意的地方。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继续看剧本。
四十分钟后,他回到片场。化妆师给他补了妆,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等导演喊开始。林小鹿还没回来——她的戏在下午,现在大概还在B区跟沈让之讨论剧本。
他收回视线,看向镜头。
第五场戏是程越在车里的一场独白。镜头从车窗外推进,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台词不多,但有一句很重要——
“我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来。”
陆时衍念这句台词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剧本里的画面,是真实的画面——路灯底下,一个女生抱着纸箱子,冲他挥手,笑得像个傻子。
他停了一秒。
“卡。”导演说,“时衍,刚才那句重来一遍,情绪再沉一点。”
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清空。
“我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来。”
这次过了。
下午的戏拍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时衍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往停车场走。路过B区的时候,他看见小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磨砂玻璃,可以看见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靠得很近,大概在看桌上的什么东西。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旁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了手机里的歌单,放出来的是他昨晚听的那首——一首很安静、很慢的钢琴曲。他伸手关掉了。
他不需要安静。安静会让脑子里的声音变得更清晰。
他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然后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经过一家宠物店的时候,他下意识放慢了速度——橱窗里有一只小狗,正在玩一个毛绒玩具,翠绿色的,肚子上好像有字。
他没有看清楚。因为他把油门踩了下去。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剧组群里有人在发今天的拍摄花絮,他划了几下,看见一张照片——林小鹿蹲在片场角落里,手里拿着那个翠绿色的小恐龙,正在跟它说话。拍照的人大概是在偷拍,角度很偏,但能看清她的表情。
她在笑。弯着眼睛,露出一点牙齿,和那个傻子一样的笑容。
照片下面有人评论:“小鹿也太可爱了吧。”底下跟了一串“+1”。
陆时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灯。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
今天很忙。他拍了九场戏,加了两场,走了三遍明天的戏,看了一整周的行程安排。他没有主动想起过她。一次都没有。
只是在念那句台词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只是在走廊里听见她的声音时,手指停了一下。只是路过宠物店时,车速慢了一瞬。只是看见那张照片时,多看了五秒。
这些都不算。
他没有想她。他只是——刚好看见了,刚好听见了,刚好路过了。和“想”这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陆时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喜欢她。他非常确定。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逻辑清晰,没有任何犹豫的空间。
三秒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和林小鹿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后天那场戏,你准备怎么演?”
看了一遍,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沈让之跟你说了什么?”
看了一遍,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扔到床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伸手把手机捞回来,打开备忘录,打了四个字——
“我不喜欢她。”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