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林小鹿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笨的人。
她蹲在楼梯间里，对着已经凉掉的麻辣香锅，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陆时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一颗一颗砸在她身上。不疼，但是硌得慌。
她当时差点就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好吧，可能有一点点委屈——但更多的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在给人添麻烦。
她想道歉，想感谢，想把弄脏的座椅擦净。她以为这是对的，是应该做的，是她欠人家的。
但如果人家本不需要呢？
如果她的“感谢”对别人来说只是一种扰呢？
林小鹿用筷子戳了戳饭盒里的米饭，叹了口气。
“我好像搞砸了。”她对手机屏幕上的陆时衍照片说。
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侧着脸看镜头，表情冷淡得像冬天里的湖面。
林小鹿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地上。
不想了。
先吃饭。
她扒了两口饭，辣油呛进喉咙里，咳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手忙脚乱地翻书包找水杯，打开盖子猛灌了一口——是温水，早上灌的，现在已经凉了，但正好解辣。
喝完水，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算了。
人家不想被打扰，那她就不打扰了。
座椅的事……她想了想，决定换一种方式。
她掏出手机，打开学校论坛，找到之前那个帖子。帖子下面已经有一百多条回复了，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偶尔有几条有用的信息。
她翻了翻，看到一条：“陆时衍的车经常停在西门停车场，靠右边那一排，黑色的保时捷，很好认。”
林小鹿犹豫了一下。
直接去停车场找他的车，然后偷偷擦净？这样会不会太……
她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了。不用面对面，不用说话，不会给他添麻烦。她把事情做了，良心上过得去，他也不用再看到她这个烦人精。
完美。
她这样想着，心情终于好了一点。收拾好饭盒，背上书包，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姐打来的。
“喂？周姐好！”林小鹿赶紧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个调。
“小鹿啊，跟你说个事。之前跟你提的那个戏，男主那边确定了，是陆时衍。你应该听说过吧？”
林小鹿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举着手机，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你说谁？”
“陆时衍啊，就是演《少年的你》那个，挺红的一个小生。你们到时候要，我这边在安排见面的时间，你——”
“等一下等一下，”林小鹿打断她，声音有点发飘，“周姐，你是说，我要跟陆时衍……演戏？”
“对啊，男一号，你演女一号。我之前没跟你说吗？”
没有。您没说。
您只说是个不错的，男主很有实力，让我好好准备。
您没说男主是那个——那个被她蹭了一车土和狗毛的、嫌她烦的、问她“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的——陆时衍啊！
林小鹿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倒进了一整盒麻辣香锅，辣得嗡嗡的。
“小鹿？小鹿你在听吗？”
“在……在在在。”她回过神来，“周姐，那个……这个戏什么时候开机啊？”
“下个月初。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问问。”她咽了咽口水，“那我和他……什么时候见面？”
“我这边在安排，定了告诉你。你这两天把状态调整好，别到时候见了人家紧张。”
“我不紧张。”林小鹿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
挂了电话，她站在教学楼门口，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梧桐树。
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
林小鹿低头看着橘猫，橘猫也看着她。
“你听到了吗？”她蹲下来，声音有点虚，“我要跟那个好人……不是，跟那个凶巴巴的好人……一起演戏了。”
橘猫“喵”了一声。
“他到时候会不会更烦我啊？”她摸了摸橘猫的脑袋，“在戏外烦我还不够，还要在戏里对着我演戏……他会不会气得直接不演了？”
橘猫打了个哈欠。
林小鹿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算了。工作是工作，私人是私人。他再不喜欢她，总不会因为私人情绪耽误工作吧？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她又停下来。
等一下。
她刚才在楼梯间里，对着他的照片说“脾气太差了”。
虽然声音很小，但——
万一被别人听到了呢？
万一传到陆时衍耳朵里了呢？
她还没有正式跟人家，就先在背后说人家脾气差——
林小鹿捂住了脸。
完了。
她真的完了。
回到宿舍，她把小狗从阳台上抱进来，放在床上。小家伙的腿已经好多了，能在地上慢慢地走了，就是还有点跛。
“你说，”她戳了戳小狗的鼻子，“我是不是应该去找他道个歉？不是之前那个道歉，是新的道歉——为我今天的道歉方式道歉？”
小狗歪着脑袋看她，尾巴摇了摇。
“不对不对，”她自言自语，“我要是再去道歉，他又该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了。”
她把脸埋进小狗的毛里，闷闷地说：“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嘛……”
小狗舔了舔她的手指。
林小鹿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先不去找他了。
不去道歉，不去送湿巾，不去擦车。
她要先把自己收拾好。
把伤养好，把小狗照顾好，把剧本准备好。
等到正式见面的那天，她会站在他面前，净净的，大大方方的，像个正常的、专业的、不给他添麻烦的对象。
然后她会说：“陆时衍同学，之前的事很抱歉，以后请多多关照。”
不是追着他跑的烦人精，不是蹲在楼梯间吃麻辣香锅的邋遢鬼。
是演员林小鹿。
她这样想着，握了握拳头。
“对，就这样。”她对小狗说，“我要让他知道，我可不是只会摔跤和蹭车。”
小狗“汪”了一声。
林小鹿笑了，把小狗举到面前，蹭了蹭它的鼻子。
“走，带你下去遛弯。顺便……远远地看一眼那个停车场。”
她抱着小狗下了楼，往西门停车场的方向走。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去找他的车的。
她就是……去看看。
确认一下他的车停在哪里，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去擦。
对，就是这样。
她走到停车场边上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右边那一排……黑色的保时捷……
她一眼就看见了。
那辆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车身被阳光照得发亮，净净的，一尘不染。
林小鹿站在远处，盯着那辆车看了好一会儿。
座椅上的脏手印……他已经擦净了啊。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人家早就自己擦净了，她还在这里纠结了好几天，追着人家送湿巾、送清洁剂，像个小丑一样。
她抱着小狗，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顶上，碎了一地的光斑。
林小鹿收回视线，低头对小狗狗说：
“走吧，我们回家。”
她往宿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把论坛上那个帖子删了。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周姐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周姐，那个见面的安排，定下来了一定告诉我。我会好好准备的。”
发完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宿舍楼的门。
从明天开始，她要好好上课，好好照顾小狗，好好研究剧本。
她要变成一个更好的自己。
不是因为陆时衍。
是因为她自己想。
嗯。
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