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红院里,一片死寂。
昨儿个还热热闹闹的屋子,今儿个却冷清得像个冰窖。
宝玉趴在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淤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混不清地哼哼着。
袭人走了。
这话,从昨儿个晚上起,就在怡红院里传遍了。
麝月守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喂宝玉喝药。
秋纹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巾帕,随时准备擦嘴。
晴雯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动一下。
屋子里静得只剩宝玉喝药的咕咚声。
“咳咳……”
宝玉呛了一下,药洒了一些出来。
麝月忙用帕子给他擦嘴,轻声道:“二爷,慢些喝……”
宝玉没说话,只是闭着眼,任由她摆弄。
药喝完了,麝月把碗递给秋纹,又给宝玉掖了掖被子。
宝玉忽然开口:“袭人……”
麝月的手顿了一下。
“二爷,您说什么?”
“袭人……”宝玉睁开眼,看着她,眼睛里满是血丝,“袭人呢?”
麝月的眼眶红了。
“二爷,袭人她……她不在……”
宝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变了。
“对……对……她跟那个人走了……她、她替我……”
他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袭人……袭人……”
麝月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秋纹在一旁,眼圈也红了。
晴雯坐在窗下,手里的针线停了,抬起头看着宝玉。
“二爷,”她的声音有些硬邦邦的,“您别念叨了。袭人姐姐走了,回不来了。”
宝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嘴贱……要不是我去惹那个人……袭人也不会……”
晴雯听了,眉头皱了起来。
“二爷这话说的,”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您去惹那个人,是为了谁?是为了林姑娘,为了薛姑娘。您是一片好心,怎么就怪自己了?”
宝玉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可是……”
“可是什么?”
晴雯道,“您是主子,袭人是奴才。主子出了事,奴才替主子挡灾,那是应该的。
您要是为这个哭,那往后咱们这些奴才,谁还敢替您出头?”
麝月听了,忙拉了拉晴雯的袖子:“晴雯,你别说了……”
晴雯甩开她的手:“我怎么不能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看着宝玉,眼眶也微微泛红,可嘴上却不饶人:
“二爷,您要是真舍不得袭人姐姐,那就好好养伤,养好了伤,再想办法把人接回来。光在这儿哭,有什么用?”
宝玉愣住了。
他看着晴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可他又觉得不对。
“接回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很,“怎么接?那个人是忠顺王府的世子,我爹见了他都要低头。我、我怎么接?”
晴雯听了,冷笑一声。
“那您就别念叨了。念叨也没用,反倒让咱们心里难受。”
宝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口剧烈起伏着。
“你、你……”
“我怎么了?”晴雯看着他,“我说错了吗?”
麝月急了,一把拉住晴雯:“晴雯!你别说了!二爷都这样了,你还气他!”
晴雯挣开她的手,看着宝玉。
“二爷,我知道您心里难受。可您难受,袭人姐姐就不难受了?
她一个人在那王府里,还不知道受什么罪呢。您在这儿哭,能帮上什么忙?”
宝玉的脸更红了。
他攥紧拳头,狠狠捶了一下床板。
“我、我……”
他说不出话来。
晴雯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二爷,您别气了。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气您。我是想让您明白,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哭能解决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
麝月急了:“晴雯!你上哪儿去?”
“回我自己屋里!”晴雯头也不回,“反正这儿也用不着我!”
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头。
屋子里静了下来。
宝玉趴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着。
麝月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秋纹低着头,也不敢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宝玉忽然开口:
“麝月……”
麝月忙上前:“二爷,奴婢在。”
“你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很,“袭人她……她在那边……会不会挨打?会不会被人欺负?”
麝月的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也不知道。
“二爷,”她只能这么说,“您别想了,先养好伤要紧……”
宝玉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洇湿了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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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的后街,几个婆子蹲在墙底下晒头。
头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可她们的脸上,却没有往的悠闲。
“听说了没?”一个婆子压低声音,“今儿个一早,老爷太太去忠顺王府了。”
“怎么没听说?”
另一个婆子道,“我还亲眼瞧见的呢。老爷穿了官袍,太太换了新衣裳,两人坐车去的。”
“回来的时候呢?”
“回来的时候……”那婆子咂了咂嘴,“别提了。脸都是青的,一句话没说就进去了。”
几个婆子对视一眼,目光里都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位世子爷,还真是个祖宗……”
“可不是嘛。打了人,抢了人,还让人上门赔礼。赔了礼还不算,连顿饭都不赏脸……”
“听说那位世子爷说了,请他吃饭的人多了去了,让老爷排队等着呢。”
“噗——”
一个婆子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你笑什么?”
“我笑老爷那脸色,肯定好看得很。”
几个婆子都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辛苦。
远处,凤姐儿正从院子里出来,听见这些话,眉头皱了皱。
“咳。”
她咳嗽一声。
几个婆子吓了一跳,忙站起来,垂着手站好。
“……”
凤姐儿看了她们一眼,淡淡道:“头晒够了?该什么什么去。”
婆子们应了一声,作鸟兽散。
凤姐儿站在那儿,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头很好。
可这荣国府的天,却像是蒙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