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渐深,荣国府里却灯火通明。
宝玉的院子里,丫鬟们进进出出,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生怕惊着里头的人。
王夫人守在床边,眼睛已经哭肿了,握着宝玉的手一刻不敢松开。
宝玉脸上的青紫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可怖,嘴角那道血痕已经结痂,可每呼吸一下,眉头就皱一皱,嘴里含混不清地哼哼着。
“娘……”
他忽然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夫人脸上,“袭人呢?”
王夫人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宝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问了一遍:“袭人呢?怎么不见她?”
他的声音虚弱得很,可那执拗的劲儿一点儿没减。
王夫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宝玉,”她握着儿子的手,声音抖得厉害,“袭人她……她……”
“她怎么了?”
宝玉的眼睛瞪大了一些,挣扎着想坐起来,可一动,身上的伤就疼得他龇牙咧嘴,“娘,袭人怎么了?”
王夫人按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凤姐儿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轻声道:“宝玉,你先别急,好好养伤。袭人那边……老太太和老爷会处理的。”
“处理?”
宝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脸色刷地白了,“那个人……那个人把袭人带走了?”
凤姐儿没说话,可那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宝玉的眼睛红了。
“他凭什么?!”
他挣扎着要起来,“袭人是我的丫鬟!他凭什么带走她?!我要去找他!我要把袭人要回来!”
“宝玉!”王夫人一把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你别动!你伤成这样,还往哪儿去?!”
“我要袭人!”
宝玉喊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娘,袭人伺候我这么多年,她、她不能让他带走!那个人会欺负她的!娘!”
王夫人抱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抚摸他的头,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可这一次,怎么也哄不好了。
宝玉哭累了,终于沉沉睡去。
可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喊着袭人的名字。
王夫人守着他,眼泪流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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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天才蒙蒙亮,贾政就起来了。
他穿戴整齐,换上那身轻易的正式官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爷,”周瑞家的在门外轻声道,“车备好了。”
贾政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院子里,王夫人已经等着了。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蜡黄,可见也是一夜没睡。
“老爷,”她迎上来,声音沙哑,“袭人的卖身契,我拿来了。”
她把一个红绸小包递过来。
贾政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袭人的姓名、籍贯、卖身年限,按着鲜红的手印。
他叹了口气,把卖身契揣进袖子里。
“老爷……”
王夫人拉着他的袖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您跟那位世子爷好好说,求他别为难袭人。那丫头是个好的,伺候宝玉这么多年,没出过差错……”
贾政点点头,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那位世子爷会怎么对袭人。
他只知道,今儿个这一趟,是去低头的。
马车辚辚地驶出荣国府,往城东而去。
贾政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外头的街景。
清晨的京城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赶着上朝的官员们坐着轿子匆匆而过,小贩们摆开摊子,开始一天的营生。
他看着这些人来人往,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在朝中为官多年,虽然不算显赫,可也从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可今儿个,他要去求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
一个他儿子得罪了的、忠顺王府的世子。
他苦笑了一下,放下帘子,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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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顺王府的大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威严。
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锃亮,门口站着四个家丁,个个腰板挺直,目光如炬。
贾政的马车在街口停下,他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
“下官荣国府贾政,求见世子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卑。
那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昨儿个那个愣头青的老子,今儿个来低头了。
“等着。”他说,转身进去了。
贾政站在门口,等着。
晨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站得笔直,可手心却在冒汗。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家丁出来了。
“世子爷说了,让你进去。”他说,“跟我来。”
贾政松了口气,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两进院子,绕过一道假山,那家丁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
“世子爷在里头。”他说,“你自己进去吧。”
贾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穿过月洞门,是一处清雅的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竿修竹,竹下是一道清浅的溪流,溪上架着小石桥。
过了桥,是一间敞厅。
敞厅的帘子半卷着,能看见里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在喝茶。
贾政在廊下站住,等里头的人发话。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进来吧。”
贾政打起帘子,迈步进去。
敞厅里铺着细密的竹席,窗下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
沈昀就坐在矮几后头,歪着身子,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捏着茶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相貌生得极好。
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送上门来的笑话。
贾政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行礼。
“下官贾政,见过世子爷。”
沈昀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他。
那目光让贾政浑身不自在。他低着头,保持着拱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敞厅里静得只剩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昀才开口:“贾大人来了?坐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贾政谢了一声,在蒲团上坐下。
沈昀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倒了一杯,推到贾政面前。
“喝茶。”
贾政看着面前那杯茶,没有动。
“怎么?”沈昀挑了挑眉,“怕我下毒?”
贾政忙道:“不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
可这会儿喝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沈昀看着他喝茶的样子,忽然笑了。
“贾大人,”他说,“你今儿个来,是为了你那个宝贝儿子?”
贾政的手微微一顿,把茶杯放下。
“正是。”他说,声音低沉,“犬子无知,昨冲撞了世子爷,下官特来赔罪。”
沈昀歪着头看他,目光里满是玩味。
“赔罪?”
他说,“昨儿个你儿子在街上骂我的时候,可没见不像你这么低眉顺眼的。”
贾政的脸微微发烫。
“犬子年幼无知,是下官管教不严。”
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世子爷要怪,就怪下官。下官愿替他领罚。”
沈昀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儿子惹的事,你来替他顶罪。贾大人,你可真是个慈父啊。”
那话里带着几分讽刺,贾政听得出来,可他只能装作听不出来。
“世子爷说笑了。”他低着头道。
沈昀把茶盏往几上一放,身子往后一靠,就那么歪歪地坐着。
“行了,”他说,“废话少说。袭人的卖身契,带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