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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9

秋夜渐深,荣国府里却灯火通明。

宝玉的院子里,丫鬟们进进出出,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生怕惊着里头的人。

王夫人守在床边,眼睛已经哭肿了,握着宝玉的手一刻不敢松开。

宝玉脸上的青紫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可怖,嘴角那道血痕已经结痂,可每呼吸一下,眉头就皱一皱,嘴里含混不清地哼哼着。

“娘……”

他忽然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夫人脸上,“袭人呢?”

王夫人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宝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问了一遍:“袭人呢?怎么不见她?”

他的声音虚弱得很,可那执拗的劲儿一点儿没减。

王夫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宝玉,”她握着儿子的手,声音抖得厉害,“袭人她……她……”

“她怎么了?”

宝玉的眼睛瞪大了一些,挣扎着想坐起来,可一动,身上的伤就疼得他龇牙咧嘴,“娘,袭人怎么了?”

王夫人按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凤姐儿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轻声道:“宝玉,你先别急,好好养伤。袭人那边……老太太和老爷会处理的。”

“处理?”

宝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脸色刷地白了,“那个人……那个人把袭人带走了?”

凤姐儿没说话,可那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宝玉的眼睛红了。

“他凭什么?!”

他挣扎着要起来,“袭人是我的丫鬟!他凭什么带走她?!我要去找他!我要把袭人要回来!”

“宝玉!”王夫人一把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你别动!你伤成这样,还往哪儿去?!”

“我要袭人!”

宝玉喊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娘,袭人伺候我这么多年,她、她不能让他带走!那个人会欺负她的!娘!”

王夫人抱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抚摸他的头,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可这一次,怎么也哄不好了。

宝玉哭累了,终于沉沉睡去。

可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喊着袭人的名字。

王夫人守着他,眼泪流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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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天才蒙蒙亮,贾政就起来了。

他穿戴整齐,换上那身轻易的正式官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爷,”周瑞家的在门外轻声道,“车备好了。”

贾政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院子里,王夫人已经等着了。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蜡黄,可见也是一夜没睡。

“老爷,”她迎上来,声音沙哑,“袭人的卖身契,我拿来了。”

她把一个红绸小包递过来。

贾政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袭人的姓名、籍贯、卖身年限,按着鲜红的手印。

他叹了口气,把卖身契揣进袖子里。

“老爷……”

王夫人拉着他的袖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您跟那位世子爷好好说,求他别为难袭人。那丫头是个好的,伺候宝玉这么多年,没出过差错……”

贾政点点头,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那位世子爷会怎么对袭人。

他只知道,今儿个这一趟,是去低头的。

马车辚辚地驶出荣国府,往城东而去。

贾政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外头的街景。

清晨的京城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赶着上朝的官员们坐着轿子匆匆而过,小贩们摆开摊子,开始一天的营生。

他看着这些人来人往,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在朝中为官多年,虽然不算显赫,可也从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可今儿个,他要去求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

一个他儿子得罪了的、忠顺王府的世子。

他苦笑了一下,放下帘子,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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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顺王府的大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威严。

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锃亮,门口站着四个家丁,个个腰板挺直,目光如炬。

贾政的马车在街口停下,他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

“下官荣国府贾政,求见世子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卑。

那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昨儿个那个愣头青的老子,今儿个来低头了。

“等着。”他说,转身进去了。

贾政站在门口,等着。

晨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站得笔直,可手心却在冒汗。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家丁出来了。

“世子爷说了,让你进去。”他说,“跟我来。”

贾政松了口气,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两进院子,绕过一道假山,那家丁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

“世子爷在里头。”他说,“你自己进去吧。”

贾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穿过月洞门,是一处清雅的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竿修竹,竹下是一道清浅的溪流,溪上架着小石桥。

过了桥,是一间敞厅。

敞厅的帘子半卷着,能看见里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在喝茶。

贾政在廊下站住,等里头的人发话。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进来吧。”

贾政打起帘子,迈步进去。

敞厅里铺着细密的竹席,窗下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

沈昀就坐在矮几后头,歪着身子,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捏着茶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相貌生得极好。

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送上门来的笑话。

贾政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行礼。

“下官贾政,见过世子爷。”

沈昀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他。

那目光让贾政浑身不自在。他低着头,保持着拱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敞厅里静得只剩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昀才开口:“贾大人来了?坐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贾政谢了一声,在蒲团上坐下。

沈昀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倒了一杯,推到贾政面前。

“喝茶。”

贾政看着面前那杯茶,没有动。

“怎么?”沈昀挑了挑眉,“怕我下毒?”

贾政忙道:“不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

可这会儿喝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沈昀看着他喝茶的样子,忽然笑了。

“贾大人,”他说,“你今儿个来,是为了你那个宝贝儿子?”

贾政的手微微一顿,把茶杯放下。

“正是。”他说,声音低沉,“犬子无知,昨冲撞了世子爷,下官特来赔罪。”

沈昀歪着头看他,目光里满是玩味。

“赔罪?”

他说,“昨儿个你儿子在街上骂我的时候,可没见不像你这么低眉顺眼的。”

贾政的脸微微发烫。

“犬子年幼无知,是下官管教不严。”

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世子爷要怪,就怪下官。下官愿替他领罚。”

沈昀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儿子惹的事,你来替他顶罪。贾大人,你可真是个慈父啊。”

那话里带着几分讽刺,贾政听得出来,可他只能装作听不出来。

“世子爷说笑了。”他低着头道。

沈昀把茶盏往几上一放,身子往后一靠,就那么歪歪地坐着。

“行了,”他说,“废话少说。袭人的卖身契,带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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