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回到荣国府时,已经过了戌正。
他原本在京城南边置了一处宅子,可薛姨妈带着宝钗进京后,便依着姐姐王夫人的意思,先在荣国府东北角上的梨香院住下了。
那地方清净,又有角门通着外面,进出自在。
薛蟠打马从角门进去,守门的婆子见是他,笑着问了好,他也没心思搭理,把缰绳往小厮手里一扔,大步流星往里走。
梨香院里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隐隐能听见说话声。
薛蟠在院子里站了站,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母亲,妹妹。”
薛姨妈正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个绣棚,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
薛宝钗坐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眼去。
“回来了?”薛姨妈头也不抬,“今儿怎么这么晚?又上哪儿逛去了?”
薛蟠没吭声,只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薛姨妈这才觉出不对劲,抬眼一看,只见他袍子上沾着泥,衣襟也皱巴巴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活像见了鬼似的。
“这是怎么了?”薛姨妈放下绣棚,坐直了身子,“跟人打架了?”
薛蟠放下茶壶,抹了把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哥,到底怎么了?”薛宝钗也放下书,望过来。
薛蟠的脸涨了又白,白了又涨,终于憋出一句话:“我、我今儿闯祸了。”
薛姨妈心里一紧:“闯什么祸了?”
“我……”薛蟠低下头,“我得罪人了。”
“得罪人?”
薛姨妈松了口气,“咱家在京城虽说不上横着走,可也没几个人敢惹。你得罪谁了?让你姨父说和说和……”
“忠顺王府。”
薛姨妈的话戛然而止。
屋子里静了一瞬。
“你说谁?”薛姨妈的声音都变了调。
“忠顺王府……”薛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世子爷……”
薛姨妈的脸色刷地白了。
薛宝钗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你、你怎么得罪他的?”
薛姨妈腾地站起来,走到薛蟠跟前,“你好好说!”
薛蟠只得把今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在锦香阁骂人的时候,薛姨妈的脸已经黑了一半;说到指着世子爷骂“你谁啊”的时候,薛姨妈的脸全黑了;
说到被一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薛宝钗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你这个孽障!”
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薛蟠背上,“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京城不比金陵,让你安分些安分些,你当耳旁风?!
忠顺王府是什么地方?那是能得罪的?!”
薛蟠抱着头,也不敢躲,只闷声道:“我、我也不知道那是他啊……他又没穿官服,也没戴什么标识,就那么一个人站那儿,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不会看眼色?!那锦香阁是什么地方?能在后院单独开阁子的,能是一般人?!”
薛姨妈越说越气,又拍了他几下,“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行了行了,娘,您别打了……”
薛蟠抱着头乱躲,“现在打我也没用啊,事儿都出了……”
薛姨妈停下手,喘着气看他:“他让你怎么样?赔了多少银子?”
薛蟠低着头,不吭声。
“说啊!”薛姨妈急道,“要多少?一千两?两千两?”
“不是银子……”
“那是什么?”
薛蟠抬起头,看了薛宝钗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薛姨妈心里咯噔一下。
“他、他说……”
薛蟠的声音越说越低,“让妹妹明儿个亲自去忠顺王府,给他赔礼道歉……”
“什么?!”
薛姨妈和薛宝钗几乎是同时出声。
薛宝钗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让宝钗去?”
薛姨妈的声音都尖了,“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宝钗是闺阁女儿,怎么能抛头露面去那种地方?!”
“我也这么说啊……”
薛蟠苦着脸道,“我说舍妹是闺阁女子,不方便。可他说,那也行,让我明儿个去王府门口跪一天,这事儿就了了。”
“你——”
薛姨妈气得说不出话来。
薛蟠低着头,也不敢看她们,只闷声道:“我能怎么办?人家是世子,忠顺王府的独苗,得罪了他,咱们家在京城还混不混了?
母亲不是想让妹妹选秀吗?要是惹恼了忠顺王,他在圣上跟前说句话,妹妹还选什么?”
薛姨妈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榻沿才站稳。
薛宝钗一直没说话,只是垂着眼,脸色白得像纸。
“宝钗……”
薛姨妈看向她,声音都发颤,“这事……”
薛宝钗抬起眼,看向薛蟠。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哥,你把当时的话,原原本本说一遍。”她说,“一个字都不要漏。”
薛蟠愣了愣,只得又把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说到沈昀问“你在金陵,打死过人?”的时候,薛姨妈的脸色又变了。
说到沈昀说“妹,让她明儿个亲自到忠顺王府来,给我赔个礼,道个歉”的时候,薛宝钗的睫毛颤了颤。
说到沈昀最后那句“记住了,明儿个巳时。
过时不候”的时候,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薛宝钗沉默了很久。
薛姨妈和薛蟠都不敢吭声,只看着她。
终于,薛宝钗开口了。
“我去。”
“宝钗!”
薛姨妈和薛蟠同时喊出声。
“妹妹,你不能去!”
薛蟠急道,“那姓沈的不是好东西,他让你去,肯定没安好心!”
薛宝钗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薛蟠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哥现在知道着急了?”
她的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当初在锦香阁骂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薛蟠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薛姨妈拉住宝钗的手:“宝钗,你不能去。要不、要不我去找你姨妈,让你姨父出面说和说和……”
“娘。”
薛宝钗打断她,“忠顺王府的世子,是姨父能说得动的吗?”
薛姨妈愣住了。
“姨父见了忠顺王,还得低头行礼。”
薛宝钗轻声道,“他儿子被骂了,姨父去说情,人家能给这个面子?”
薛姨妈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再说,”薛宝钗垂下眼,“人家也没把我怎么样,就是让我去赔个礼。我要是不去,反倒显得咱们薛家不识抬举。
到时候他记恨在心,隔三差五找哥的麻烦,咱们在京城还怎么待?”
薛蟠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薛姨妈还要说什么。
“母亲。”
薛宝钗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认命,“没事的。就是赔个礼而已。他再混账,总不能把我扣下吧?”
薛姨妈张了张嘴,终于闭上了。
薛宝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有些孤单。
“明儿个巳时。”她轻声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