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上午。
梨香院后头的夹道里，两个粗使婆子蹲在墙底下晒头，一边磕着瓜子儿，一边拿袖子扇风。
中秋虽过，午后的头还有些毒，晒得人懒洋洋的。
“听说了没？”
一个婆子压低了声儿，眼睛往梨香院正房的方向瞟了瞟，“那位薛大姑娘，昨儿个往忠顺王府去了。”
另一个婆子手里的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眼儿，咳了两声，凑过来：“真的假的？忠顺王府？那是什么地方，她一个闺阁女儿家……”
“怎么不真？”
头一个婆子得意起来，“我外甥女儿在王府后街住，亲眼瞧见的。薛家大姑娘的轿子在街口叫拦下，她一个人进去的，待了足足一天，擦黑才出来。”
“一天？”
“足足一天。”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目光里都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
后一个婆子咂了咂嘴，“这可不大好吧？一个姑娘家，往那地方去，还待一天……”
“谁说不是呢。”
头一个婆子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啐，“听说是那位薛大爷在外头闯了祸，冲撞了王府的世子爷，让妹子去赔罪的。”
“赔罪？哪有让妹子去赔罪的？又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自个儿先咽回去了。
两个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心照不宣地住了口。
可这世上，有些话不说，比说了还厉害。
不到半工夫，这话就长了翅膀似的，从后夹道飞到了茶房，从茶房飞到了大观园，从大观园飞到了荣国府的每一个角落。
---
梨香院里，薛宝钗正坐在窗下做针线。
窗子半开着，外头是几竿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她低着头，手里的针线走得稳稳的，一下一下，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在出汗。
莺儿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走到宝钗身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宝钗头也不抬。
“没什么……”莺儿嗫嚅着，“姑娘，外头起风了，我把窗子关上吧。”
“才入秋，关什么窗。”宝钗道，“有话就说。”
莺儿咬着嘴唇，站在那里不动。
宝钗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很，可莺儿却觉得心里头发酸。
“姑娘……”她声音低低的，“外头那些烂了舌头的，胡说八道呢。”
宝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走针。
“说什么了？”
“说……”
莺儿眼圈红了，“说姑娘前儿个去忠顺王府，待了一天，不知道……不知道了什么……”
她说得吞吞吐吐，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宝钗的手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半晌没动。
莺儿急道：“姑娘，你别往心里去，那些碎嘴的婆子，成家没事，就会嚼舌。老太太知道了，肯定要骂她们的！”
宝钗没说话。
她把针线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几竿竹子还是那样绿，风吹过时还是那样响。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这风有些凉。
“姑娘……”莺儿跟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宝钗没回头，只是轻声道：“莺儿，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莺儿一愣：“姑娘做错什么？”
“那天……”宝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不该去的。”
莺儿急了：“姑娘怎么不该去？大爷闯了祸，姑娘不去，难道让大爷去王府门口跪一天？那咱们薛家的脸往哪儿搁？”
宝钗没说话。
“姑娘是为了大爷，是为了咱们家！”
莺儿的声音带了哭腔，“那些人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胡说……”
“可他们说的，也没全错。”
宝钗转过身来，看着莺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我一个闺阁女儿，往那地方去，待了一天，确实……不像话。”
“姑娘！”
“好了。”宝钗打断她，“别说了。把窗子关上吧。”
莺儿咬着嘴唇，走过去把窗子关了。
屋子里暗下来，静下来。
宝钗又坐回窗下，拿起针线，继续做。
可她手里的针，半天没动一下。
---
怡红院里，袭人正给宝玉换衣裳。
宝玉今儿个要去给贾母请安，换了一件石青色的夹袍，正低头系着腰带，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是麝月和秋纹在外间嘀咕。
“真的假的？”麝月的声音。
“怎么不真？茶房那边都传遍了。”
秋纹的声音，“说是薛家大姑娘往忠顺王府去了，待了一天呢。”
“一天？那……”
“嘘——小声些，别叫宝玉听见。”
宝玉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袭人：“她们说什么？”
袭人脸色微微一变，忙道：“没什么，外头人瞎嚼舌呢，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薛家大姑娘？”宝玉皱起眉，“是宝姐姐？”
袭人没接话。
宝玉把腰带一扔，掀开帘子就出去了。
外间，麝月和秋纹见他出来，都吓了一跳，忙住了口。
“你们刚才说什么？”宝玉问，“宝姐姐怎么了？”
麝月和秋纹对视一眼，都不敢吭声。
宝玉急了：“你们倒是说话呀！”
袭人追出来，拉着他：“宝玉，你别急，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你们背着我嘀咕？”宝玉甩开她的手，看着麝月，“你说！”
麝月被不过，只得吞吞吐吐地把听来的话说了。
宝玉听完，脸都白了。
“胡说！”他猛地一拍桌子，“满嘴里胡吣！宝姐姐怎么会……”
他说不下去了。
可他知道，这些婆子虽然爱嚼舌，却从不会凭空捏造。
宝姐姐真的去了忠顺王府。
那个地方，他听说过。
忠顺王府的世子，他也听说过。
那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祖宗，连他父亲贾政见了忠顺王都要低头行礼，那位世子，更是没人敢惹的主儿。
宝姐姐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怎么会在那里待一天？
他越想越急，抬脚就往外走。
袭人一把拉住他：“宝玉，你上哪儿去？”
“我去找宝姐姐！”
“你找她做什么？”袭人急道，“这事儿你问不得！”
“我怎么问不得？”宝玉回头瞪着她，“宝姐姐被人这么糟践，我怎么能不问？”
袭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知道宝玉说的有道理，可她也知道，这事儿不是他能问的。
可宝玉已经挣脱了她的手，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