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辰时末。
忠顺王府坐落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
薛宝钗的轿子在街口就被拦下了。
守门的婆子听说是来求见世子爷的，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又看了看她身边跟着的丫鬟，倒也没刁难，只让她们等着，自己进去通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婆子出来了。
“世子爷说了，让薛姑娘进去。”
婆子道，“不过只能姑娘一个人进，丫鬟在外头等着。”
莺儿急了：“我们姑娘是来赔礼的，怎么能一个人……”
“莺儿。”薛宝钗拦住她，对那婆子点点头，“有劳嬷嬷带路。”
那婆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些玩味，却也没说什么，只转身往里走。
薛宝钗跟上。
忠顺王府很大。
大得让薛宝钗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王府就是比寻常宅子大些，可进了门才发现，这里头的格局、陈设、气派，竟比荣国府还要胜出几分。
穿过两进院子，绕过一道假山，那婆子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
“姑娘稍等。”她说着，先进去了。
薛宝钗站在门口，看着门内隐隐约约的楼阁，心慢慢提了起来。
她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可她知道，今天这一关，不好过。
“薛姑娘。”那婆子出来了，“请跟老奴来。”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月洞门，是一处清雅的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竿修竹，竹下是一道清浅的溪流，溪上架着小石桥。
过了桥，是一间敞厅。
敞厅的帘子半卷着，能看见里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在喝茶。
薛宝钗在廊下站住，等那婆子通报。
“世子爷，薛姑娘到了。”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进来吧。”
婆子打起帘子，薛宝钗低着头，迈步进去。
敞厅里铺着细密的竹席，窗下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
沈昀就坐在矮几后头，歪着身子，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捏着茶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薛宝钗没有抬头，只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盈盈福了一福。
“民女薛氏，见过世子爷。”
沈昀没说话。
薛宝钗就那么保持着福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敞厅里静得只剩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昀才开口：“抬起头来。”
薛宝钗慢慢抬起头。
她终于看清了这位忠顺王府世子的模样。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相貌生得极好。
可那双眼睛太过幽深，看人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沈昀也在看她。
眼前这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月白色的素缎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通身上下素净得不像个大家小姐。
可偏偏这副素净的模样，配上那张鹅蛋脸、那双秋水眼，竟让人移不开目光。
“你就是薛宝钗？”他问。
“是。”
“薛蟠的妹妹？”
“是。”
沈昀笑了。
他把茶盏往几上一放，身子往后一靠，就那么歪歪地坐着，目光从薛宝钗脸上慢慢滑到身上，又滑回来。
那目光让薛宝钗浑身不自在，可她只能站着，一动不敢动。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让你来吗？”
“知道。”
薛宝钗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家兄昨冒犯世子爷，民女特来赔罪。”
“赔罪？”沈昀挑了挑眉，“怎么个赔法？”
薛宝钗微微一愣。
她原以为，赔罪就是自己来一趟，说几句软话，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看这人的样子，似乎没这么简单。
“世子爷想让民女怎么赔，民女就怎么赔。”她轻声道。
沈昀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话说的……”他笑了，“我怎么听着，像是我在欺负人呢？”
薛宝钗垂下眼，没接话。
沈昀站起来，慢慢走到她跟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薛宝钗心上。
近了。
更近了。
薛宝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薛宝钗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只能看见他玄色长袍上的暗纹云锦。
“你哥说，你是闺阁女子，不能抛头露面。”
沈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可你自己倒来了。怎么，不怕我为难你？”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家兄闯了祸，民女替他来赔罪，是应该的。”
她说，“世子爷要为难，民女也认了。”
沈昀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身走回矮几后头，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坐吧。”
薛宝钗顿了顿，依言坐下。
沈昀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倒了一杯，推到薛宝钗面前。
“喝茶。”
薛宝钗看着面前那杯茶，没有动。
“怎么，怕我下毒？”
“不敢。”薛宝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
沈昀看着她喝茶的样子，突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可曾许人？”
薛宝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他。
沈昀笑得人畜无害：“随口问问，别紧张。”
薛宝钗垂下眼：“未曾。”
“哦。”沈昀点点头，“那你这次进京，是来选秀的？”
薛宝钗沉默了一瞬，才道：“是。”
“选秀好啊。”
沈昀端起茶杯，慢慢喝着，“选上了，就是宫里的人；选不上，也能指个好人家。你们薛家，打得好算盘。”
薛宝钗没接话。
沈昀放下茶杯，看着她：“可你知道吗？选秀这事儿，我说得上话。”
薛宝钗的心猛地一沉。
“我爹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沈昀慢悠悠地道，“我在宫里见谁都是哥哥姐姐。我要是在圣上跟前说一句‘薛家那姑娘不错’，你选上的几率，能大不少。”
他顿了顿，又笑了：“可我要是在圣上跟前说一句‘薛家那姑娘不行’，你这选秀，基本就黄了。”
薛宝钗的脸色微微发白。
“世子爷想说什么？”她问。
沈昀歪着头看她，目光里满是玩味。
“我想说，”他一字一顿地道，“你哥的命，在你手里。你的命，也在我手里。”
敞厅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薛宝钗的手攥紧了衣袖，指甲几乎要刺进肉里。
可她没有慌。
她只是看着沈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世子爷想让民女怎么做？”她问。
沈昀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突然有些佩服。
这姑娘，果然不简单。
换了一般人，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可她倒好，愣是面不改色，还能这么平静地问出这句话。
“我想让你……”他拖长了声音，“当我一天的丫鬟。”
薛宝钗的睫毛颤了颤。
“世子爷说什么？”
“我说，”沈昀笑吟吟地看着她，“让你当我一天的丫鬟。端茶倒水，伺候笔墨，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一天之后，你哥的事，一笔勾销。你的选秀，我也不涉。”
薛宝钗沉默了很久。
沈昀也不催她，就那么歪着身子，一边喝茶，一边看她。
窗外的竹叶沙沙响着，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终于，薛宝钗开口了。
“好。”
沈昀挑了挑眉：“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不怕我欺负你？”
薛宝钗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世子爷要欺负我，我就是不答应，也能欺负。”
她说，“既然躲不过，不如痛快些。”
沈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回是真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薛宝钗跟前，低头看着她。
“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丫鬟了。”他说，“起来吧。”
薛宝钗站起来。
沈昀看着她，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薛宝钗的身子僵住了。
沈昀把她的脸微微抬起，凑近了看。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长得确实不错。”他说，“比我想的还好看。”
薛宝钗的脸微微发烫，可她咬着牙，一动不动。
沈昀看了一会儿，松开手，退后一步。
“行了，先给我倒杯茶吧。”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走到矮几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世子爷，请用茶。”
沈昀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太烫了。”
薛宝钗愣了一下。
“太烫了，”沈昀把茶杯塞回她手里，“重新倒。”
薛宝钗咬了咬嘴唇，把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
“太凉了。”
又一杯。
“太浓了。”
再一杯。
“太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