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的门半掩着。
宝玉推门进去的时候，正看见莺儿红着眼圈站在廊下。
“莺儿，”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宝姐姐呢？”
莺儿见他来了，愣了一下，忙往里指了指：“在屋里。”
宝玉掀开帘子就进去了。
屋子里有些暗，窗子关着，薛宝钗就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做活。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
见是宝玉，她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又垂下眼，继续做针线。
“宝姐姐。”宝玉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宝钗没抬头，只是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宝玉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来的时候满腔的愤愤不平，可见了宝钗，那些话却又堵在嗓子眼儿里，说不出来了。
宝钗还是那样，月白的衣裙，素净的脸，低着头做针线，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宝姐姐，”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外头那些话，我都听说了。”
宝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走针。
“那些烂了舌头的，胡说八道，”宝玉道，“你别往心里去。”
宝钗没说话。
“宝姐姐，”宝玉看着她，“你……你真的去了忠顺王府？”
宝钗的针停了。
她抬起眼，看着宝玉。
那目光平静得很，可宝玉却觉得心里头发酸。
“去了。”她说。
宝玉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脆。
“为什么？”他问，“宝姐姐，你为什么去那儿？”
宝钗没回答，只是轻声道：“我哥闯了祸，冲撞了那位世子爷。我替他去赔罪。”
“赔罪？”宝玉皱起眉，“哪有让妹妹去赔罪的？薛大哥闯的祸，让他自己去啊！”
宝钗摇摇头：“他去不得。”
“怎么去不得？”
“那位世子爷说了，”宝钗的声音很轻，“要么让我去赔罪，要么让我哥去王府门口跪一天。你说，我该不该去？”
宝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跪一天？
那薛蟠往后还要不要在京城混了？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那也不能让你去啊！”
他急道，“宝姐姐，你一个女儿家，去那种地方，待了一天……那些人嘴里会传出什么好话来？”
宝钗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那是委屈吗？是无奈吗？还是别的什么？
宝玉看不清。
“我知道。”宝钗说，“可我没得选。”
宝玉急了：“怎么没得选？你可以来找我啊！可以来找老太太啊！
咱们贾府在京城的地位，难道还怕他一个忠顺王府的世子不成？”
宝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宝玉慢慢安静下来。
“宝玉，”宝钗轻声道，“你父亲见了他父亲，要低头行礼。
你见了那位世子爷，要叫一声‘世子爷’。你告诉我，咱们贾府，怎么不怕他？”
宝玉的脸涨红了。
他想反驳，可他知道宝钗说的是实话。
忠顺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圣眷正隆，权势滔天。
贾府虽然也是世家大族，可在忠顺王府面前，还真不够看的。
“那……”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那他有没有欺负你？”
宝钗的睫毛颤了颤。
她想起那天，那人捏着她的下巴，凑近了看她。
想起那天，她给他倒了七杯茶，他才满意。
想起那天，她站着看他吃饭，站着看他写字，站着看他看书。
想起那天，她把那块玉佩塞进袖子里的时候，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没有。”她说。
宝玉看着她，不大相信：“真的？”
“真的。”宝钗道，“他就是让我给他端茶倒水，伺候笔墨，当了一天丫鬟。”
宝玉的眼睛瞪圆了。
“丫鬟？！”他腾地站起来，“他让你当丫鬟？让你给他端茶倒水？”
宝钗没说话。
宝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口剧烈起伏着。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猛地停下来，看着宝钗：“宝姐姐，你等着，我去找他！”
宝钗一愣，也站了起来：“你找他做什么？”
“我给你出气！”宝玉道，“他凭什么这么欺负人？他算什么东西！”
“宝玉！”宝钗拉住他，“你别胡闹！”
“我没胡闹！”
宝玉甩开她的手，“宝姐姐，你是咱们家的亲戚，是我的姐姐，他这么欺负你，就是欺负咱们贾府！我怎么能不管？”
宝钗急了：“你管得了吗？他是忠顺王府的世子，你去了能怎样？”
“我……”宝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宝钗说的对。
他去了能怎样？
和那位世子爷吵一架？打一架？
可他从小到大，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怎么和人打架？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宝姐姐，”他看着宝钗，眼眶都红了，“你就这么让人欺负了，就这么算了？”
宝钗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宝玉是为她好，是真心的替她不值。
可她也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真心解决。
“不算了，又能怎样？”
她轻声道，“宝玉，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宝玉咬着牙，不说话。
宝钗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下次要有人欺负你，拿着这块玉来王府找我。我替你出头。”
她心里微微一动。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她不能让宝玉去。
“宝玉，”她拉着他的袖子，声音放软了些，“你听我说，这事儿已经过去了。他也没怎么为难我，就是让我伺候了一天。咱们别再惹事了，好不好？”
宝玉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秋水似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恳求。
他的心软了。
可他心里的气，还没消。
“宝姐姐，”他说，“我不去闹事，可我得让他知道，咱们贾府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宝钗急了：“宝玉！”
“你放心，”宝玉道，“我有分寸。”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宝钗追了两步，没追上。
她站在廊下，看着宝玉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心里头乱成一团。
莺儿从旁边跑过来：“姑娘，二爷他……”
“快！”宝钗道，“快去告诉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