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卷闸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灰尘簌簌往下掉。
陈欢双手发力,把一楼杂物间的铁门推到顶。一股浓重的霉味夹杂着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间不大,满打满算十个平方。靠墙堆着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折叠床,角落里散落着些破纸箱。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灰黑色的水泥底子。但这地方位置绝佳,门面正对着白马城中村的主巷道,每天上下班的厂狗、街溜子、收租婆都要从这过。
陈欢把外套脱了搭在门把手上,找了把破扫帚开始清理。
动作麻利,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破烂家具全搬到巷子口的垃圾堆,地面用水冲了两遍。他又去巷子口的五金店买了几个大功率的排和两光灯管,踩着木凳子接好线。
拉下开关,刺眼的白光瞬间把这十平米的小屋照得透亮。
陈欢转身上楼,分了三趟,把三楼302的泰克示波器、恒温焊台、热风枪和那堆瓶瓶罐罐的洗板水全搬了下来。
那张旧木桌被他靠着墙摆在正中央。仪器一字排开,电源线用扎带绑得整整齐齐。
陈欢拉过一把塑料圆凳坐下,手指在示波器的灰色外壳上敲了两下。
这地方连个招牌都没有,但这就是他在东莞砸下的第一钉子。
晚上七点半,二楼防盗门打开。
陈欢正踩着台阶上楼。
赵红梅站在玄关,脚上踩着一双粉色的塑料拖鞋。她刚洗过澡,换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吊带睡裙。裙子料子极薄,贴着她丰腴的腰胯线条,往下坠出几道柔软的褶皱。外面罩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开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露出大片白皙细腻的皮肤。
头发没透,用一个黑色的鲨鱼夹随意盘在脑后,几缕湿漉漉的碎发贴在修长的脖颈边。没了白天那种泼辣防备,现在的她透着一股慵懒的居家女人味。
“搬完了?”她侧过身子让出路,随手把门带上。
“嗯。”陈欢换了鞋,走进客厅。
折叠饭桌上摆着三道菜。一盘青椒炒腊肉,一碟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桌角放着两瓶还冒着冷气的珠江纯生。
妞妞坐在旧沙发上,怀里抱着陈欢买的那袋零食,正聚精会神地看电视里的动画片。
“坐。”赵红梅拉开椅子,拿起起子撬开啤酒盖,“呲”的一声,白色的泡沫涌了出来。
她把其中一瓶推到陈欢面前,自己拿着另一瓶,直接对嘴喝了一口。
冰凉的啤酒下肚,她白净的脸颊上很快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她放下酒瓶,拿起筷子夹了块腊肉放进陈欢碗里。
“一楼那个杂物间,以前是个卖炒粉的租的,后来嫌地方小退了。你拿去用,房租按市价,一个月五百。”她语气平淡。
陈欢没多话,手伸进工装裤口袋,掏出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压在桌面的啤酒瓶底下。
赵红梅瞥了一眼那钱,没推辞,直接收进睡裙的口袋里。
成年人之间的来往,不扯那些虚的。她收了钱,这地方陈欢用得才踏实。
“华强北的水深得很。大圈龙那种人,手底下养着几十号马仔,靠吃黑产发家的。你拿了他的钱,以后想脱身就难了。”她身子往前倾了倾,针织开衫顺着肩膀滑落了一半,露出圆润的肩头和吊带裙下惹眼的沟壑。
她没察觉,只是盯着陈欢,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陈欢放下酒瓶,迎着她的视线。
“我不去深圳。他要修板子,只能把货送到厚街。”陈欢的声音很稳,“在这边,他动不了我。”
赵红梅愣了一下。她看着陈欢那张硬朗的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年轻人的狂妄,只有一种极其理智的笃定。
她突然发现,自己本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
这男人骨子里藏着的东西,太狠,也太稳。
“随你。”赵红梅收回视线,把滑落的开衫拉回肩膀上,掩饰住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悸动,“反正别把麻烦惹到我这栋楼里来。我还要带着妞妞过子。”
陈欢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刘建国今天没来找麻烦吧?”他问。
“借他十个胆子。”赵红梅冷笑一声,“那王八蛋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那天你那一棍子把红毛的腿都打折了,他在厚街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她端起啤酒瓶,跟陈欢的瓶子碰了一下。
饼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杯敬你。”她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
几滴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流过白皙的下颌线,最终没入墨绿色的丝质领口。她抬起手背随意擦了一下嘴角,眼底的水光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迷离。
陈欢没说话,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早上。
宏达电子厂,技术部。
中央空调的冷风吹得人头脑清醒。陈欢坐在工位上,手里拿着支笔,在一张废纸上画着电路图。
门被推开,张扬抱着个沉甸甸的纸箱子走进来。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净的蓝工装,头发用摩丝打得锃亮。走到陈欢桌前,他把纸箱子轻轻放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半点动静。
“欢哥,早。”张扬脸上堆着极其谄媚的笑,“这是三号线昨晚挑出来的废板。一共一百二十块。我都让人用洗板水刷净了,按型号分了类。”
陈欢停下笔,看了一眼纸箱。
里面的绿色主板码得整整齐齐,表面没有半点油污。
“吴总那边怎么说?”陈欢靠在椅背上。
“签过字了。废品站的人下午来拉,我找了两箱废铁渣垫在底下,斤数绝对对得上。吴总连看都没看一眼。”张扬压低声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自封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袋子里装着十几颗黑色的贴片芯片。
“这是从几块烧穿的板子上拆下来的电源IC。我查过料号,都是原装进口的,外面市场上缺货。欢哥你留着,肯定用得上。”张扬搓着手,一副表忠心的模样。
陈欢把那个自封袋拿起来,在手里捏了捏。
张扬这人虽然是个小人,但用起来确实顺手。只要捏住他的七寸,他能把事情办得比谁都漂亮。
“放这吧。”陈欢把自封袋扔进抽屉,“三号线那个刘强,走了没?”
张扬脸色一紧,连连点头:“走了!昨天下午就让他结账滚蛋了。我跟他说厂里要查内鬼,吓得他连夜买了火车票回老家,这辈子都不敢来东莞了。”
“行,去忙吧。”陈欢重新拿起笔。
张扬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下午六点。
陈欢提着那个装满废板的纸箱,回到白马城中村。
他没上楼,直接拿钥匙拧开了一楼杂物间的卷闸门。铁门推上去一半,刚好一人高。
外面的天还没黑透,巷子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厂工三三两两地走过,路边的大排档开始支起桌椅。
陈欢把纸箱放在木桌底下。打开排开关,示波器的屏幕亮起绿光,恒温焊台的指示灯闪烁。
他拉过圆凳坐下,从纸箱里拿出一块宏达的废板,烙铁头沾上松香,开始熟练地拆解上面的贴片电容和电阻。
这些小元件在厂里是垃圾,但在他手里,全是白花花的钞票。
“老板,修手机不?”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卷闸门外响起。
陈欢抬起头。
门外站着个穿着厂服的年轻女孩。头发扎成马尾,脸颊上长着几颗青春痘,手里紧紧攥着个粉色的诺基亚直板机。
“修。”陈欢放下烙铁。
女孩弯腰钻进来,把手机递过去。
“昨天晚上上厕所,不小心掉水桶里了。捞出来就开不了机。去巷口那家手机店问,老板说主板烧了,修要两百块。如果修的话,我……我半个月的饭钱都要没了。”女孩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
陈欢接过手机,大拇指在后盖上一推,卸下电池。
没用螺丝刀,他指甲卡进外壳缝隙,轻轻一划,“咔哒”几声,手机外壳分离。
主板暴露出来。电源触点附近有一层白色的水碱。
“没烧。”陈欢拿起一瓶洗板水,用硬毛刷在触点上用力刷了几下,“水碱短路了,触发了电池的保护板。”
他把主板放在热风枪下,调到低温档吹了十秒钟。
装回外壳,扣上电池。
手指按下开机键。
“滴滴滴——”
诺基亚经典的开机铃声响起,两只手在屏幕上握在一起。
女孩瞪大了眼睛,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狂喜。
“这就……好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亮起的屏幕。
陈欢把手机递过去。
“多少钱?”女孩赶紧去摸口袋里的零钱包。
“十块。”陈欢拿起烙铁,重新沾上松香。
女孩愣住了,赶紧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双手放在桌角上。
“谢谢老板!谢谢你!”她连连鞠躬,拿着手机欢天喜地地钻出卷闸门跑了。
陈欢看了一眼桌角那张十块钱。
这是他在东莞,靠自己的铺面赚到的第一笔钱。
不多,但净净。
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声响。
赵红梅弯腰钻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修身的黑色短袖,下半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紧身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手里提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开张了?”她把饭盒放在桌子边缘,避开那些散发着松香味的仪器。
“刚修了个进水的。”陈欢把那十块钱揣进口袋。
赵红梅拉过一张破塑料凳坐下,双腿交叠。牛仔裤的布料绷得很紧,勒出诱人的弧度。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猪脚饭,卤汁浸透了米饭,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巷口那家大排档买的。”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过去,“看你连个招牌都没有,坐在这跟个修鞋的似的。明天我去废品站给你淘个旧灯箱,你自己拿笔写几个字挂上。”
陈欢接过筷子,端起饭盒。
“不用灯箱。”他夹了一块软烂的猪脚塞进嘴里,“酒香不怕巷子深。”
赵红梅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万宝路,抽出一咬在嘴里。
打火机火苗窜起。她深吸了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烟雾在白炽灯的光晕里缭绕,模糊了她带着几分笑意的眉眼。
“行,我倒要看看,你这酒能香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