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白马城中村终于安静下来。
赵红梅被巷子里野猫的叫春声吵醒,翻了个身,再也睡不着。她烦躁地抓了一把有些凌乱的卷发,掀开薄被下床。
身上那件暗红色的真丝睡裙因为睡觉压出了褶皱,吊带滑落到圆润的肩膀上。她没去拉,趿拉着木屐拖鞋,摸黑走出房间,打算上阳台把白天晾晒的衣服收进来。昨晚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阵雨。
刚踏上三楼的走廊,赵红梅停住了脚步。
302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极其特殊的味道,有点像松树油脂被烧焦的气味。
赵红梅放轻脚步走过去。
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空调的冷气顺着门缝往外漏,打在赵红梅的小腿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
陈欢坐在那张破木桌前。他脱了短袖,只穿了一件白背心,后背的肌肉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棱角分明。
桌上的泰克示波器亮着绿光。陈欢左手拿着一把尖头镊子,右手握着电烙铁。
赵红梅看不懂他在什么,但她被陈欢的动作吸引了。
太快了。
他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摸出一块长满铜锈的绿色小板子,大拇指在上面抹了一下。右手拿起热风枪对着板子吹了三秒,左手镊子一挑,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黑色方块就被取了下来。
紧接着,烙铁头在松香盒里点了一下,“嗤”的一声轻响,一缕白烟升起。
陈欢的手腕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拉出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亮线,精确地点在板子上。放下烙铁,拿起一支像笔一样的紫外线灯照了几秒,随手把板子扔进旁边的纸箱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然后是下一块。
机械,精准,没有丝毫停顿。
赵红梅靠在走廊斑驳的墙壁上,从睡裙口袋里摸出香烟,抽出一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她见过太多在东莞熬夜的男人。有在麻将馆里熬得双眼通红的赌狗,有在发廊里搂着小姐醉生梦死的嫖客,也有在流水线上为了几块钱加班费累得像条死狗的普工。
但陈欢不一样。
他坐在那堆破烂仪器中间,身上没有那种被生活压榨的苦涩,反而透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感。就像一个拿着手术刀的顶尖外科医生,在自己的领地里伐果断。
“这木头,还真有两把刷子。”赵红梅咬着没点燃的烟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她没去打扰陈欢,取完衣服转身下楼。
第二天早上八点,宏达电子厂技术部。
陈欢趴在工位上,头枕着胳膊,睡得很沉。
五十块进水腐蚀的诺基亚主板,他从昨晚八点一直到今天早上六点。除了上了一次厕所,连水都没喝一口。全飞线,全修复。
老李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一眼看到陈欢在睡觉。他刚想过去叫,技术部的大门被推开,吴总背着手走了进来。
老李赶紧迎上去:“吴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指示?”
吴总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陈欢,压低声音问:“这后生仔怎么了?病了?”
“估计是昨晚没睡好。”老李有点尴尬,毕竟上班时间睡觉,在台资厂是要记大过的。
吴总却摆摆手,拦住了想去叫人的老李。
“让他睡。”吴总压低声音,“搞技术的,脑子最重要。只要他不耽误事,在技术部横着走我都管不着。你吩咐下去,谁也别去吵他。”
说完,吴总背着手溜达出去了。
老李暗暗咋舌。吴总这脾气出了名的火爆,今天居然对一个新来的这么宽容。
没过一会儿,张扬也夹着文件夹进来了。他本来是想来技术部对对昨天的报废账目,一进门看到陈欢趴在桌上,吓得赶紧放轻了脚步。
张扬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罐没开封的红牛,轻手轻脚地放在陈欢的桌角。
做完这一切,张扬冲老李讨好地笑了笑,像做贼一样溜了出去。
老李端着茶缸,看着桌上那罐红牛,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厂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下午六点,下班铃响。
陈欢准时醒来。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拿起桌上那罐红牛拉开灌了两口。
回到白马城中村,陈欢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黑色编织袋,直接走向巷口的大排档。
晚上八点。
马海准时出现。不过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灰布褂子、戴着老花镜的瘦老头。老头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眼神锐利,四下打量着这杂乱的城中村,满脸的嫌弃。
“兄弟,久等了!”马海走过来,满脸堆笑地拉开椅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华强北飞龙通讯的首席技术顾问,鬼叔。我们都叫他老鬼。华强北修手机的,一大半都得叫他一声师傅。”
陈欢把编织袋放在桌上,没接马海的茬,只是平淡地看了一眼老鬼。
“钱带来了吗?”陈欢问。
马海笑两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手包:“钱肯定带了。不过兄弟,五十块重度进水的板子,你一天一夜就搞定了,这速度实在有点吓人。鬼叔今天刚好来厚街看批货,我就顺道请他老人家过来掌掌眼。你不介意吧?”
说是掌眼,其实就是来挑刺压价的。
老鬼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后生仔,手脚挺麻利啊。”老鬼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进水板最难搞的就是断线。飞线这活儿,是个修手机的都会。但飞得牢不牢,能不能扛住电流,那就是两码事了。要是你随便拉线糊弄差事,这钱你可拿不走。”
陈欢没说话,直接拉开编织袋的拉链,把袋子推到老鬼面前。
“验吧。”
老鬼冷哼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带灯的高倍放大镜,随手从袋子里抽出一块主板。
他凑近放大镜,灯光打在主板电源IC旁边的飞线上。
老鬼的眉头一开始是皱着的,但看了几秒钟后,他的动作突然停滞了。
那飞线极细,几乎和原厂的铜箔走线一样粗细。更可怕的是,飞线的两端焊点圆润饱满,没有一丝毛刺。而且在整飞线和焊点上,均匀地覆盖了一层透明发绿的固化胶。
这层胶把飞线死死地封印在主板上,就算是用指甲用力抠,也绝对抠不掉。
“你用的什么线?”老鬼抬起头,眼神变了。
“0.01毫米的高银线。”陈欢靠在塑料椅子上,语气没有起伏,“电阻比铜线小,过载电流大。表面的绿油是我自己调的配方,紫光灯固化后,硬度比原厂的阻焊层还高。”
老鬼不信邪,从兜里掏出一把锋利的美工刀,刀尖对准那层绿油,用力刮了下去。
“吱——”刀尖和固化胶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绿油上只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白痕,底下的银线纹丝不动。
老鬼拿着美工刀的手抖了一下。他放下这块板子,又连续从袋子里抓出五六块,挨个放在放大镜下看。
每一块的飞线位置不同,但手法如出一辙。精准,牢固,完美得像是一台高精度贴片机出来的活。
马海在旁边看着老鬼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心里也开始打鼓。
“鬼叔,这活儿……糙不糙?能不能压点价?”马海凑到老鬼耳边,压低声音问。
老鬼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马海一眼。
“压个屁的价!”老鬼把放大镜拍在桌上,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手艺,整个华强北找不出三个!你五十块钱收的废板,人家给你修成这样,你装个新壳当充新机卖,一块板子能赚三百!你还好意思压人家的手工费?”
马海被骂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是个商人,但老鬼在华强北的地位极高,老鬼说行,那就是真行。
老鬼转过头,看着陈欢,眼里的轻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欣赏。
“后生仔,你师傅是谁?”老鬼问。
“没师傅。自己瞎琢磨的。”陈欢回答。
“瞎琢磨能调出这种硬度的固化绿油?”老鬼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而是直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给陈欢,“小兄弟,你这手艺窝在东莞这破城中村里太屈才了。来深圳华强北跟我吧!飞龙通讯的首席维修师我让给你,底薪一万,提成另算。怎么样?”
马海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底薪一万!这在2005年,简直是天价。
陈欢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塞进口袋。
“我在东莞挺好。暂时不想挪窝。”陈欢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三千五,结账吧。”
老鬼见陈欢拒绝得这么脆,眼里闪过一丝惋惜。但他也是个痛快人,直接转头冲马海吼了一嗓子:“还愣着什么!给钱!以后海通电子的死板,全送这来!”
马海如梦初醒,赶紧拉开手包,点出厚厚一沓百元大钞。三十五张,一分不少,双手递到陈欢面前。
“兄弟,刚才哥哥有眼不识泰山,你别往心里去。”马海满脸堆笑,顺手掏出中华烟递过去,“以后咱们就是长期伙伴。只要你有空,华强北的板子我管够!”
陈欢把钱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裤兜。
“有活发短信。”陈欢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陈欢融入巷子深处的背影,老鬼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叹了口气。
“马海,你小子这次算是抱上大腿了。这年轻人的手艺,早晚有一天要在咱们这行里掀起大浪。”
回到红砖楼。
二楼的防盗门敞开着。赵红梅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给妞妞扎辫子。她今天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棉麻短袖,底下一条黑色七分裤,少了几分风尘味,多了一点居家的温婉。
听到脚步声,赵红梅抬起头,刚好看到陈欢走上来。
陈欢停在门口,从裤兜里掏出那一沓还没捂热的钱。他数出五张一百的,走过去,直接放在赵红梅面前的茶几上。
“下个月的房租。提前交了。”陈欢说。
赵红梅看着茶几上的五百块钱,又看了一眼陈欢鼓鼓囊囊的裤兜。
她想起凌晨三点在门缝里看到的那个努力的背影。
赵红梅没有伸手拿钱。她给妞妞绑好最后一皮筋,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让她去旁边玩。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把那五百块钱拿起来,直接塞回陈欢的裤兜里。
陈欢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老娘不差你这几天房租。”赵红梅白了他一眼,双手抱,目光在他那件发黄的白背心上扫了一圈,“有这闲钱,去街口服装店买两件像样的衣裳。整天穿得跟个捡破烂的一样,进进出出丢我这栋楼的脸。”
说完,她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熬了绿豆汤,去火的。自己盛一碗喝了再滚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