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欢站在水池前,用力搓洗着手上的黑色油污。刚才拆机器沾上的工业锂基脂很难洗,他打了三遍肥皂,才勉强洗掉一层。
“陈欢,你别以为瞎猫碰上死耗子,就能在宏达站稳脚跟。”
张扬从外面走进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瓷砖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他停在陈欢旁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酸溜溜的。
“技术部的水深得很。老李那是吴总的老乡,你今天当着全厂的面抢了他的风头,以后有你好受的。”
陈欢拧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泡沫。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了一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擦。
“张主管。”陈欢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偏过头看着他,“三号线末端的螺丝,你找好人打了么?别明天又压件。”
张扬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陈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陈欢没理他,径直走出了洗手间。
傍晚的东莞厚街,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欢走出厂区大门,手在裤兜里,指腹摩挲着那个装了两千块钱的白色信封。这钱在2005年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流水线上普工大半年的工资。
这是他在这座城市立足的第一块砖。
路过白马城中村巷子口的大排档,大铁锅里正翻滚着浓郁的卤汁。
“老板,两份猪脚饭,多加一份猪脚,再加两个卤蛋。”陈欢停下脚步。
“好嘞,一共十六块!”老板挥舞着大铁勺,麻利地切肉装盒。
陈欢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一百的递过去。找完零钱,他提着两个装满肉的塑料快餐盒,走进了昏暗的巷子。
回到那栋贴着褪色红砖的六层小楼。
刚走到二楼的楼梯转角,陈欢就听到了赵红梅的声音。
“赵子妞!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许捡地上的东西吃!你是不是想挨打!”
陈欢走上二楼平台,看到赵红梅正拿着个塑料衣架,吓唬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裙,手里死死攥着一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脏糖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红梅今天穿了件修身的黑色包臀裙,上半身是一件紧身的V领短袖,布料被撑得很紧,勾勒出夸张的曲线。她气呼呼地夺过糖果,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陈欢走过去。
“红姐。”
赵红梅转头,看到陈欢,把手里的衣架往鞋柜上一扔,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下班了?这两天没被张扬整死,算你命大。”
陈欢没接话,直接把手里的一盒猪脚饭递过去。
“嘛?”赵红梅往后退了半步,没接。
“还你的包子和饮料。”陈欢说。
妞妞躲在赵红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个渗出卤汁的塑料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赵红梅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陈欢。
“你现在还欠着我房租呢,还充大款买猪脚饭?拿回去自己吃。”
陈欢没收回手,直接把塑料袋挂在了二楼防盗门的门把手上。
随后,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了那个有些发皱的白色信封。当着赵红梅的面,他抽出七张崭新的一百元大钞,递了过去。
“房租三百五,押金三百五。七百。点一下。”
楼道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只剩下楼下巷子里传来的摩托车喇叭声。
赵红梅盯着陈欢手里的钱,没有伸手。
她太清楚这城中村的生态了。一个前几天还掏空口袋只有八十五块钱的落魄男人,今天下班就拿出七百块崭新的大钞。这种事在这片鱼龙混杂的地方,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去偷,要么去抢。
“陈欢。”赵红梅的声音沉了下来,收起了平时的泼辣,带着几分审视和警惕,“你这钱哪来的?”
“厂里发的。”
“你骗鬼呢!”赵红梅冷笑出声,“宏达电子厂我门儿清,试用期普工底薪四百五,压半个月工资。你才上班没几天,厂里给你发七百?你是不是去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修了一台机器。厂长给的奖金。”陈欢解释得很简单。
赵红梅半信半疑。她伸手接过钱,大拇指在钞票边缘用力搓了搓。纹理清晰,是真钱。
“真修机器给的?”
“德国进口的贴片机。全厂没人敢动。”陈欢看着她,“吴总当场给的两千现金。还把我调到了技术部。”
赵红梅愣住了。
她重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前几天的陈欢像个被生活榨的空壳,虽然骨头硬,但透着一股穷酸。今天的陈欢,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但整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松弛感。那是手里有底牌的男人才会有的状态。
“行啊你。”赵红梅把钱卷起来,顺手塞进包臀裙的口袋里,拍了拍,“深藏不露啊。既然升职加薪了,那这猪脚饭我就不客气了。妞妞,跟叔叔说谢谢。”
妞妞怯生生地从后面探出头,喊了一句:“谢谢叔叔。”
陈欢点点头,转身准备往楼上走。
“哎,等等。”赵红梅叫住他。
陈欢回头。
赵红梅走到他面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带塑料牌的钥匙,递给陈欢。
“三楼302。带个小阳台,有空调。一个月五百。那七百块钱算押金,房租你下个月发了工资再补给我。”
陈欢看着那把钥匙。
“408挺好。”
“好个屁。”赵红梅翻了个白眼,“那破房间连个窗户都没有,夏天能把人闷死。你现在好歹是技术部的人了,总不能天天顶着一身馊味去上班吧?拿着!”
她把钥匙硬塞进陈欢手里。
陈欢握着带有她体温的钥匙,没再拒绝。
“谢了。”
“别急着谢。”赵红梅转身去拿门把手上的猪脚饭,“302的空调不制冷了,你既然这么能修,自己搞定。修不好就在里面蒸桑拿吧。”
说完,她牵着妞妞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陈欢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防盗门,摇了摇头。
这女人,连送个人情都要找个刻薄的借口。
上到四楼,陈欢把编织袋提下来,直接进了302。
房间比408大了一倍,采光很好。虽然家具依然破旧,但收拾得很净,地面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墙上挂着一台发黄的春兰空调。
陈欢放下编织袋,打开那份属于自己的猪脚饭。
肉炖得很烂,卤汁拌着米饭,他吃得很快,连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他搬了个木凳子,站上去检查空调。
通电,开机。压缩机没启动,只有室内机的风机在吹热风。
陈欢拿起螺丝刀拆开外壳,用万用表测了一下电压。不是什么大毛病,启动电容漏液了。
他从编织袋里翻出一个备用的电容,剪断线,重新接好,包上绝缘胶布。
再次开机。
几秒钟后,压缩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冷风呼呼地吹了出来。
修好空调,陈欢去洗了个冷水澡,换了件净的背心,拉开阳台的推拉门,坐在塑料椅上吹风。
三楼的视野刚好能看到楼下的巷子。
晚上十点多,城中村的喧闹声渐渐小了。
一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突然开进巷子,刺眼的远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车子在红砖楼下急刹停住。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花衬衫、大肚腩的男人走下来,手里拿着个大哥大。
男人走到楼下,仰起头对着二楼大喊。
“赵红梅!你给我下来!”
陈欢眉头微皱。
二楼的窗户被人用力推开,赵红梅探出半个身子。
“刘建国,你大半夜发什么疯?滚远点,别吵着妞妞睡觉!”
刘建国。红姐的前夫。
“少废话!这个月的抚养费呢?”刘建国指着上面骂骂咧咧,“你霸占着老子的房子收租,连点钱都不给老子花?赶紧拿两千块钱下来,我今晚手气背,输光了!”
“放屁!”赵红梅直接粗口,声音尖锐,“这房子是当年离婚法院判给我的!你有什么脸来要钱?你再不滚我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刘建国冷笑一声,转身从车后备箱里抽出一半米长的铁棍,指着一楼的玻璃门,“你不给钱,老子今天就把这门砸了!看以后谁还敢租你的房子!”
说着,刘建国抡起铁棍,对着玻璃门就要砸。
“你敢!”赵红梅急了,转身就往楼下跑。
陈欢站起身,随手抄起桌上那把磨得尖锐的小号十字螺丝刀,拉开门走了出去。
等他走到一楼,赵红梅已经冲出去了。
刘建国一把揪住赵红梅的头发,把她往车前盖上按。
“臭婊子,长本事了是吧?拿钱!”
赵红梅拼命挣扎,尖头高跟鞋胡乱踢在刘建国的小腿上。刘建国吃痛,骂了一句脏话,扬起手就要扇她耳光。
手还没落下,手腕在半空中被人死死扣住了。
刘建国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背心的年轻人。
陈欢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刘建国的脉门。
“放手。”陈欢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冷厉。
“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刘建国用力挣扎,却发现本挣脱不开。
陈欢没废话,右手握着那把十字螺丝刀,直接顶在刘建国的脖子大动脉上。
尖锐的金属触感让刘建国浑身一僵,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我让你放手。”陈欢把螺丝刀往前送了半寸,金属尖端刺破了刘建国脖子上的一点油皮。
刘建国吓坏了,赶紧松开抓着赵红梅头发的手。
赵红梅退后两步,大口喘着气,头发散乱,包臀裙也卷了上去。她看着陈欢,眼里满是震惊。
“滚。”陈欢松开手,螺丝刀依然指着刘建国。
刘建国捂着脖子,连退了好几步,色厉内荏地指着陈欢:“行,赵红梅,你现在养小白脸了是吧?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他连滚带爬地钻进桑塔纳,一脚油门跑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排气管留下的尾气味。
陈欢收起螺丝刀,转头看向赵红梅。
“没事吧?”
赵红梅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前天他还是一副穷困潦倒、任人拿捏的落魄样。今天他不仅掏出了七百块钱,还拿螺丝刀顶着别人的大动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赵红梅问。
陈欢把螺丝刀揣进裤兜。
“一个修电器的。”陈欢转身往楼道里走,“还有,302的空调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