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欢按下拨号键,把诺基亚贴在耳边。
电话响了半声就被接起,马海的声音透着明显的慌乱,背景音里还有嘈杂的叫骂声。
“欢哥!出烦了!”马海压着嗓子,语速极快,“华强北‘大圈龙’把鬼叔扣了。他今天收了咱们那批翻新机,拆开一看里面的飞线,非说鬼叔以前给他活留了一手。鬼叔不认,大圈龙直接动了手。鬼叔实在扛不住,漏了你的底。大圈龙放话,两小时内见不到你,废鬼叔一条胳膊!”
陈欢没出声,伸手把刚拿出来的三件老头衫扔在生锈的铁架床上。
大圈龙这个名字,他在老家修电器的时候就听过。华强北最大的统货拆解商,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人,垄断了整个赛格广场地下的翻新机场地。这人做事没底线,黑白通吃。
“你在哪?”陈欢问。
“我在赛格后面的巷子里蹲着,不敢进去。欢哥,你别来了,大圈龙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你来了也……”
陈欢挂断电话,转身拉开房门。
二楼的防盗门虚掩着。
陈欢踩着台阶走下去,透过门缝,看到赵红梅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碗筷。
她刚洗过澡,头发半,随意地披散在背上。身上换了一件棉麻质地的及踝长裙,领口有些松,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进衣领深处。
陈欢推开门。
赵红梅直起身,手里拿着抹布,转头看着他。
“大半夜的,去哪?”她上下打量着陈欢这身黑衣黑裤,眉头微微皱起。
“去趟深圳。”陈欢走到门口换鞋。
赵红梅把抹布扔在茶几上,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她靠在鞋柜旁,盯着陈欢的眼睛。
“惹事了?”
“去接个人。”陈欢系紧军靴的鞋带,站起身。
赵红梅没再追问。她转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卷钱。
她走上前,直接把那卷带着体温的钞票拍在陈欢口。
“穷家富路。深圳不比厚街,别抠抠搜搜的丢人。”赵红梅扬起下巴,语气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早点滚回来。明天一楼水管漏水,我还指望你修。”
陈欢低头看着口的钱,又看了看赵红梅。
她没化妆,嘴唇有些发白,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东莞熬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半夜出门去深圳意味着什么。
陈欢把钱塞进口袋。
“明早回来。”
陈欢推门下楼。赵红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融入巷子的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框。
深夜十一点,深圳华强北。
白天的喧嚣退去,赛格广场背后的暗巷里停满了拉货的面包车。
马海蹲在一个垃圾桶旁边抽烟,急得满头大汗。看到陈欢从一辆黑车上下来,他赶紧踩灭烟头迎上去。
“欢哥,你真敢来啊!”马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大圈龙的档口在地下室二层,里面全是他的马仔。”
“带路。”陈欢只说了两个字。
两人顺着一条散发着霉味的湿楼梯往下走。地下室的卷闸门拉下一半,里面亮着刺眼的白炽灯。
陈欢弯腰钻进去。
空间很大,摆着十几张长条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拆解的手机零件和主板。十几个光着膀子的马仔聚在一起打牌抽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老鬼坐在角落的一张塑料凳上。他那副老花镜碎了一半,额头上破了个口子,血迹涸在脸上,灰布褂子上全是灰土。
正中间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剃着光头的胖男人。脖子上挂着一粗大的金链子,手里把玩着一个Zippo打火机。
大圈龙。
听到动静,大圈龙抬起头,打火机“啪”的一声合上。
“你就是那个东莞来的?”大圈龙靠在沙发上,打量着陈欢。
陈欢没搭理他,径直走到角落,伸手把老鬼拉了起来。老鬼浑身发抖,抓着陈欢的胳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人我带走了。”陈欢转头看向大圈龙。
大圈龙笑了。他旁边的几个马仔立刻扔下扑克牌,拎着扳手和钢管围了过来,把出口堵得死死的。
“走?”大圈龙站起身,走到一张工作台前,手指敲了敲桌面,“坏了我的规矩,想走就走?老鬼以前给我修板子,十块里面有五块说修不好,让我当废料处理。结果今天我收了海通的翻新机,发现里面的飞线技术简直绝了。老鬼,你这手藏得挺深啊。”
老鬼急得直跺脚:“龙哥!我真没藏私!那批板子腐蚀成那样,我确实修不了。全是他修的!”老鬼指着陈欢。
大圈龙重新打量陈欢,眼里闪过贪婪。
“行。既然人是你找来的,账就算在你头上。”大圈龙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小子,你那手飞线活我看上了。以后留在华强北给我。底薪两千,每个月交五百块板子。老鬼的账,一笔勾销。”
马海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月五百块板子,底薪两千,这简直是把人当黑奴用。
陈欢把老鬼推到马海身边。
他走到大圈龙面前,隔着一张工作台。
“我不给别人打工。”
大圈龙脸色猛地沉下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几个马仔往前近了一步,手里的钢管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
陈欢视线扫过工作台。桌角放着一台拆开的工程测试机,主板被一个铁夹子固定着。旁边散落着几把镊子和一把热风枪。
“多普达P800的早期测试板。”陈欢指着那块主板,“听说你想提里面的底层字库数据,但找的人手艺太,把字库芯片拆废了,连带主板上的底层焊盘也扯掉了五个。这板子现在彻底废了,数据你拿不出来。”
大圈龙愣住了。
这块板子是他花大价钱从代工厂搞出来的,里面有最新的系统底层代码。他找了华强北好几个修机高手,没人敢接。最后着一个老师傅硬拆,结果直接把焊盘扯断了。
大圈龙眯起眼睛盯着陈欢。“你能修?”
“我帮你把数据提出来。”陈欢拉过一张圆凳坐下,“老鬼的账平了。以后华强北的死板,我接。价钱我定。”
大圈龙冷笑一声,把一把蝴蝶刀拍在桌上。
“修不好呢?”
“手留下。”
陈欢没再废话,直接伸手拿过那块多普达主板。
没有显微镜,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陈欢从口袋里摸出十字螺丝刀,又从桌上挑了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片。
大圈龙摆了摆手,周围的马仔退开半圈,但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陈欢。
陈欢把主板凑近灯光。字库芯片下方确实惨不忍睹,五个关键的数据引脚焊盘连拔起,露出底下白色的玻纤板。
这种损坏,在华强北的维修界被判了。因为走线在PCB板的夹层里,本无从下手。
陈欢捏着刀片,刀尖对准掉件的空白区域。
他没有用热风枪加热,纯靠手腕的力道,刀尖在主板表面极其缓慢地刮擦。
“吱——吱——”
细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老鬼在后面看得连呼吸都停了。他了一辈子维修,从来没见过有人敢直接拿刀片挖主板夹层的。
陈欢的手极稳。绿色的阻焊层被刮掉,露出第一层覆铜。他继续往下刮,穿透第一层,直接挖到了PCB板的第二层走线。
五个比针尖还小的铜点暴露出来。
陈欢放下刀片,拿起烙铁。他没有用普通的飞线,而是从桌上的废料堆里扯了一段坏掉的耳机线,抽出里面最细的一铜丝。
烙铁头沾上一点锡膏,点在挖出来的铜点上。
没有显微镜辅助,全凭肉眼和常年积累的手感。陈欢左手镊子稳稳夹住铜丝,右手烙铁轻轻一点。
五铜丝,硬生生从主板夹层里接了出来,悬在半空。
大圈龙站在旁边,嘴里的雪茄忘了抽,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发觉。他虽然不懂具体的技术细节,但看得出这作的难度。
陈欢拿过旁边那个被拆下来的字库芯片。芯片底部的引脚也断了。
他用刀片在芯片底部横向切了一刀,露出引脚的部。然后把那五接出来的铜丝,一一焊在芯片的断脚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陈欢的额头没有一滴汗,呼吸平稳得像是在做一件最普通的家务。
“读卡器。”陈欢放下烙铁。
马海赶紧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个多功能编程器递过去。
陈欢把飞好线的字库芯片连上编程器,进旁边一台破旧的台式电脑USB接口。
电脑屏幕亮起,系统提示音响起。
“发现新硬件。”
紧接着,一个包含着底层代码的文件夹弹了出来,数据完好无损。
地下室里死一般安静。
老鬼张着嘴,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马海激动得直搓手。
陈欢拔下编程器,把那块面目全非的主板扔在桌上。
“数据提出来了。”陈欢看着大圈龙。
大圈龙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夹,足足看了一分钟。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陈欢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把拍在桌上的蝴蝶刀被他一把扫进抽屉。
大圈龙拉开工作台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沓用报纸包着的现金,直接扔在陈欢面前。
“一万块。买你这门手艺。”大圈龙语气变了,透着一股江湖人的脆,“老鬼的事翻篇。以后大圈龙档口的死板,全送东莞。价钱你开。”
陈欢没去拿桌上的钱。
他转头看向马海。“拿钱。带老鬼走。”
马海赶紧上前,把那一万块钱塞进包里,搀着老鬼往外走。
陈欢转身跟上,走到卷闸门下时,大圈龙在后面喊了一声。
“东莞来的,留个名字!”
陈欢没回头,弯腰钻出卷闸门。
“陈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