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陈欢拿着胶棉拖把在一楼水池搓洗。
楼梯上方传来拖鞋拖沓的声响。赵红梅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走下来,身上套着件印着卡通熊的宽大睡裙,布料洗得有些发软,贴着她丰腴的曲线。她手里拎着个黑色垃圾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挂着点生理性的泪水。
红姐把垃圾袋扔进门口的铁皮桶,转头看着正在拧拖把的陈欢。
“风扇真转了。”赵红梅靠在斑驳的墙皮上,摸出烟盒,“你那手艺,在老家开个店也能活吧,跑东莞来受什么罪?”
陈欢把拖把立在墙角,拧开水龙头洗手。“开了。钱被女人卷走了,店也抵了债。”
语气很平淡,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赵红梅点烟的动作停了一下。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楼道里跳动,照亮了她眼底错愕的神情。
她想起昨天张扬在楼下阴阳怪气说的那番话。当时她以为陈欢只是个被骗了点彩礼钱的倒霉蛋,没想到连底裤都被人扒净了。
“怪不得昨天让你掏七百块钱,跟要你命一样。”赵红梅吐了口烟圈,把烟盒朝陈欢扔过去,“抽一?”
陈欢接住烟盒,重新扔回她怀里。“戒了。”
“德性。”赵红梅把烟盒塞进睡裙口袋,转身往楼上走,“今天厂里要是发劳保用品,把多余的肥皂带回来,我这儿收,一块钱两块。”
陈欢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应了一声好。
八点整,宏达电子厂。
刚进车间,陈欢就察觉到了异常。三号线没开传送带,所有人都在工位上坐着。胖子正拿废纸板扇风,满脸兴奋地凑过来。
“兄弟,出大事了!一号线那台德国进口的西门子贴片机彻底趴窝了!吴总刚过来,正在那边骂娘呢!”
陈欢顺着胖子的视线看过去。
一号线拉头围得水泄不通。一个穿着高级灰西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指着林课长和老李的鼻子破口大骂。那是宏达的厂长,吴总。
张扬也站在旁边,弓着腰,手里拿着个本子,一副随时准备记录领导指示的狗腿模样。
“德国人下周三才能来?你让我拿什么给摩托罗拉交货!这批主板要是延误,违约金两百万美金!把你们全卖了都赔不起!”吴总的口音带着浓重的闽南腔,唾沫星子喷了老李一脸。
老李低着头,声音发颤。“吴总,真不敢拆啊。驱动伺服电机报警,这机器里面的传动轴精度要求太高了,没有专用工具,拆了装回去位置一偏,整台机器就报废了。”
吴总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废料桶上。
“养你们技术部有什么用!平时一个个拿高薪,关键时刻全成废柴!”吴总转头看向张扬,“张主管,你昨天不是说你们线有个新来的,一分钟就查出主板虚焊吗?人呢?”
张扬脸上的汗瞬间下来了。
他昨天为了在林课长面前掩饰自己带错人的尴尬,强行把功劳揽了一半,说是自己慧眼识珠。现在吴总病急乱投医,居然把主意打到了陈欢身上。
“吴总……那个……”张扬结结巴巴,“那小子初中都没毕业,昨天纯粹瞎蒙的。这可是几百万的德国机器,他连说明书都看不懂,哪敢让他碰啊。”
“那你有办法?”吴总死死盯着张扬。
张扬立刻闭嘴,连退了两步。
陈欢从人群外围挤了进去。
他没穿静电服,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袖在清一色的黄蓝工装里格外扎眼。
“我能修。”
陈欢的声音不大,但在吵闹的车间里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张扬一看陈欢真敢出头,吓得魂飞魄散,几步冲上去拽住陈欢的胳膊。
“陈欢你疯了!这是你逞能的地方吗?赶紧滚回三号线打你的螺丝!”张扬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这机器弄坏了点皮,把你卖到黑煤窑都赔不起!”
陈欢手臂一甩,直接挣脱了张扬的手。
他看都没看张扬,径直走到吴总面前。
“你能修?”吴总上下打量着陈欢,眉头拧成了个川字。这年轻人看着太落魄了,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高级工程师的影子。
老李在旁边赶紧话:“后生仔,这不是开玩笑的。西门子贴片机的伺服电机是全封闭的,里面有高精度光栅尺。一旦拆开,没有原厂的校准软件,本没法复原。”
陈欢指了指机器面板上闪烁的红色故障码。
“Err-402。Z轴伺服驱动过载报警。”陈欢语气平稳,“机器运转的时候有异响,不是马达内部坏了,是Z轴的滚珠丝杠缺油导致磨损,卡了铁屑,阻力太大,触发了伺服电机的过载保护。”
老李愣住了。
他刚才查了半天说明书,才查出这个代码是过载报警,陈欢看了一眼就报出来了。
“你确定?”吴总的脸色变了变。
“确定。”陈欢直视吴总的眼睛,“给我一套内六角扳手,一瓶工业清洗剂,一罐高温锂基脂。半个小时,我让它转起来。”
张扬急得跳脚。“吴总,你别听他瞎吹!他就是个在老家修收音机的泥腿子!他懂个屁的滚珠丝杠!”
吴总没理张扬,死死盯着陈欢。
商人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极其罕见的笃定。那种底气,装是装不出来的。
“修坏了怎么办?”吴总问。
“我这条命在这,随你处置。”陈欢回答得很脆。
“好!”吴总猛地一拍大腿,“老李,去拿工具!让他拆!”
陈欢没动。
“吴总,我不白修。”
整个车间倒吸一口凉气。林课长瞪大了眼睛,张扬更是满脸惊骇。一个试用期底薪四百五的普工,居然敢当着全厂人的面跟大老板谈条件。
“你想要什么?”吴总眯起眼睛。
“第一,给我调到技术部,拿工程师的顶薪。”陈欢竖起一手指,“第二,修好这台机器,我要两千块钱现金奖金。立刻兑现。”
他太缺钱了。赵红梅那里的房租押金还欠着,他还要在这个城市立足,必须拿到第一笔启动资金。
张扬忍不住了,指着陈欢的鼻子大骂:“陈欢你穷疯了吧!两千块?你半年都挣不到这么多!你敢敲诈吴总?”
“闭嘴!”吴总猛地回头吼了张扬一句。张扬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回脖子。
吴总转过头,看着陈欢,突然笑了。
“有胆识。我答应你。半小时修不好,我马上报警抓你,让你在东莞把牢底坐穿。修好了,两千块现金我亲自拍在你手里,技术部副课长的位置给你坐!”
老李很快把工具箱拎了过来。
陈欢拿起一把4号内六角扳手,走到贴片机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犹豫。陈欢的手稳得可怕。扳手卡进螺丝孔,手腕发力,咔哒一声,螺丝松动。
他拆卸面板的动作极快,而且极具条理。拆下来的螺丝按照长短和部位,整整齐齐地排在工作台上。不到五分钟,Z轴的传动机构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老李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银白色的滚珠丝杠上,果然附着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泥,里面还夹杂着极其细小的金属碎屑。正是这些碎屑卡住了滚珠,导致阻力剧增。
“还真被他说中了……”老李喃喃自语。
陈欢拿起一瓶工业清洗剂,对着丝杠猛喷。黑色的油泥顺着导轨流下。他拿出一块无尘布,顺着丝杠的螺纹,一点一点地擦拭。
这个动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手感。稍微用力不当,就可能把细微的铁屑推进更深的滚珠槽里。
车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清洗剂喷洒的嘶嘶声和陈欢均匀的呼吸声。
张扬站在外围,双腿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陈欢的手,心里疯狂祈祷着陈欢失误。只要陈欢把机器弄废了,他就有借口把陈欢彻底赶出宏达,甚至送进局子。
二十分钟过去。
陈欢把丝杠擦得一尘不染,露出金属原本的冷光。他打开那罐高温锂基脂,用手指挑起一点,均匀地涂抹在丝杠的轨道上。
“装机。”陈欢拿起内六角扳手。
装回去的速度比拆的时候更快。螺丝一颗颗归位,陈欢甚至不需要用扭力扳手,单凭手腕的肌肉记忆,就能把每颗螺丝拧到最标准的紧固度。
“开电源。”陈欢后退一步,把工具扔回工具箱。
老李双手颤抖着按下电箱上的绿色启动钮。
“滴——”
机器主板通电。屏幕亮起,开始自检。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张扬更是连呼吸都停了。
屏幕上的故障码消失了。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运转声,Z轴伺服电机启动,带动贴片头在轨道上平滑地移动了一个来回,没有一点卡顿和异响。
“归零成功!机器正常!”老李激动得声音都破音了。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胖子在三号线那边拼命鼓掌。
吴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下来。他大步走到陈欢面前,满眼赞赏。
“好小子!有点东西!”吴总转头看向林课长,“去财务部,马上提两千块钱现金过来!”
林课长连连点头,一路小跑着去了。
张扬面如死灰。他看着被吴总和老李围在中间的陈欢,浑身发冷。从今天起,他在宏达电子厂,再也压不住这个同乡了。
五分钟后,林课长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跑回来,递给吴总。
吴总接过来,直接拍在陈欢的口。
“两千块,一分不少。从明天起,你不用去三号线打螺丝了,直接来技术部报道。老李,给他安排个独立的工位!”
陈欢接过信封。很薄,但分量很重。
他捏了捏信封的边缘,把钱揣进洗得发白的裤兜里。
“谢谢吴总。”
陈欢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旁脸色惨白的张扬身上。
两人对视。
陈欢什么都没说。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洗手间去洗掉手上的油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