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达电子厂三号线。
这条线是出了名的“死亡流水线”,专门负责组装大块头的工业电源外壳。
传送带转得飞快,两边的工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双手不停地挥舞。
空气里全是电动起子“哒哒哒”的刺耳声。
张扬领着陈欢走到流水线最末端。
这里是整个车间最闷热的地方,头顶的排气扇坏了一半,像个老旧的拖拉机一样发出沉闷的喘息。
“你就坐这。”张扬指着一个空马扎。
陈欢看了一眼工作台。
台面上堆着一筐散装的十字螺丝,旁边是一把掉漆的电动起子。
“你的任务就是给电源外壳打最后四颗固定螺丝。”张扬拿起一个铁皮外壳,重重磕在台面上,“看清楚了,四个角,必须打平,不能滑丝。漏打一个,扣十块钱。滑丝一个,扣五十。”
张扬把电动起子塞进陈欢手里,皮笑肉不笑。
“欢子,别怪当兄弟的不照顾你。这活儿最简单,不用你那什么狗屁技术,有手就行。”
陈欢掂了掂手里的起子,没接腔,直接坐了下来。
旁边工位是个胖子,穿着大号的静电服,热得满头大汗,胖脸上的肉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
胖子正手忙脚乱地往外壳里塞绝缘片,看到陈欢坐下,抽空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嘟囔。
“兄弟,你得罪张主管了?”
陈欢拿起一颗螺丝,随口应着:“怎么说?”
“这岗位是全线最坑的。”胖子用手背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前面工序的人为了赶产量,经常把没对齐的壳子直接扔过来。你在这不仅要打螺丝,还得帮他们把壳子扣严实。传送带这么快,本来不及。上一个坐这的,了三天,被扣了半个月工资,昨天刚提桶跑路。”
正说着,传送带上“咣当”滑过来三个没扣紧的电源外壳。
胖子急了:“完了完了,前面又压件了!兄弟快点,掉地上算报废!”
陈欢没慌。
他拿起电动起子,左手在螺丝筐里一抓。
四颗螺丝准确无误地卡在指缝里。
左手一翻,四颗螺丝同时落入外壳的四个孔位。
右手握着起子,几乎没有瞄准的动作。
哒!哒!哒!哒!
不到两秒钟。
四个螺丝严丝合缝地咬进铁皮里,起子头抬起,顺势把成品推入下方的良品框。
胖子看傻了。
他刚把手里的绝缘片塞好,陈欢已经把传送带上积压的三个外壳全部处理完毕。
动作没有一丝多余,行云流水,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陈欢在老家修了七八年的电器。
拆装过的螺丝比胖子吃过的米还多。
这种固定外壳的粗活,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胖子咽了口唾沫,“兄弟,你以前在哪个大厂过?这手速,单身二十年也练不出来啊。”
陈欢没理他,继续盯着传送带。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三号线末端出现了诡异的画面。
前面工序累死累活,积压下来的半成品像流水一样涌过来。
陈欢坐在那,左手抓螺丝,右手打起子。
哒哒哒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他甚至连头都不用低,单凭手感就能判断螺丝有没有打平。
不仅把自己的活完了,看胖子来不及塞绝缘片,陈欢还顺手帮胖子塞了几个。
张扬背着手,慢悠悠地从车间前面晃过来。
他本来是想看陈欢手忙脚乱出洋相的。
按照他的计算,以陈欢新手的速度,这会儿地上至少应该掉了一堆报废的外壳。
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大喇叭里通报批评陈欢,把早上在技术部丢的面子找回来。
可当张扬走到末端时,愣住了。
陈欢的工作台净净。
传送带上一个积压的件都没有。
良品框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堆打好螺丝的电源。
陈欢甚至还有空闲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张扬的脸顿时黑了。
他大步走过去,从良品框里随便抓起一个电源,用手指去抠那个螺丝边缘。
平的。
严丝合缝。
他不信邪,又抓起几个。
全都没有任何问题,连一点滑丝的痕迹都找不到。
“张主管,查件啊?”胖子在旁边嘿嘿直笑,“新来的兄弟手脚太麻利了,今天咱们线肯定不压件。”
张扬把电源重重扔回框里。
他死死盯着陈欢,压低声音。
“陈欢,你别得意。流水线上的活,得再快也是个底层的普工。你这辈子也就配在这打螺丝了。”
陈欢放下水杯,拿起起子。
“让让,挡光了。”
张扬咬着牙,指了指陈欢,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中午十二点,下班铃响。
食堂里人声鼎沸。
陈欢端着不锈钢餐盘,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餐盘里只有一份水煮白菜和一份巴巴的麻婆豆腐。
试用期普工的免费餐,见不到一点荤腥。
张扬端着餐盘走过来,直接拉开陈欢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的盘子里堆着红烧肉,还有一个大鸡腿。
“欢子,伙食不行啊。”张扬夹起鸡腿咬了一大口,故意嚼得很大声,“这白菜帮子能吃饱吗?下午还有四个小时呢。”
陈欢扒了一口米饭,没抬头。
“要不我借你点钱,去小炒部点个菜?”张扬把骨头吐在桌上,“哦,我忘了,你还要攒钱交房租呢。红姐那个人可不好说话,你那八十五块钱能顶几天?”
陈欢继续吃饭,连咀嚼的频率都没变。
隔壁桌坐着几个穿黄工装的技术员。
正是早上在车间被林课长骂的那几个。
“老李,一号线那台德国进口的贴片机又报警了。”一个年轻技术员压低声音抱怨。
老李扒拉着饭,满脸愁容。
“别提了,驱动马达有异响,板子贴出来全是偏的。我连外壳都不敢拆,那玩意儿金贵得很,弄坏了卖了我也赔不起。”
“那怎么办?德国那边的工程师下周三才能飞过来,这几天的产能全耽误了。”
“林课长上午刚发完火,下午要是知道贴片机也趴窝了,非得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陈欢停下筷子。
进口贴片机。驱动马达异响。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可能导致故障的机械结构图。
张扬见陈欢停下动作,以为陈欢馋自己的红烧肉。
他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行了,别硬撑了。叫声哥,这块肉赏你了。”
陈欢端起吃得净净的餐盘,站起身。
“你自己留着补脑吧。”
说完,陈欢转身走向收残食的推车。
张扬脸上的得意僵住了,狠狠骂了一句脏话。
晚上八点。
白马城中村的巷子里闷热得像个大烤箱。
路边的发廊亮起了粉红色的灯管,劣质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
陈欢提着一个在厂门口花两块钱买的塑料饭盒,走回那栋红砖楼。
刚走到一楼楼道口。
就听到一阵烦躁的拍打声。
“破烂玩意儿!坑老娘的钱!”
赵红梅蹲在楼梯转角的水泥地上。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宽松吊带睡裙,裙摆卷到了。
脚上踩着一双木屐拖鞋。
因为天气热,她白皙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她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十字螺丝刀,正对着一台老式的长城牌落地扇发脾气。
风扇的网罩已经被拆了下来扔在一边。
赵红梅用力捅着电机后盖的螺丝,但螺丝滑丝了,怎么也拧不下来。
她气得一巴掌拍在风扇柱子上,震得手掌发红。
陈欢停下脚步。
赵红梅听到动静,转过头。
看到是陈欢,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修风扇啊?”
陈欢走过去,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楼梯台阶上。
“你这螺丝刀口都平了,拧不下来的。”
赵红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睡裙的领口因为动作微微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下午去二手市场花二十块钱淘的。老板拍着脯说风很大。拿回来上电,光听见电机嗡嗡响,扇叶就是。去找他退,人家连门都关了。”
赵红梅越说越气,抬腿就想踢那风扇一脚。
“别踢。”陈欢拦住她。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自己那把随身携带的小号螺丝刀。
这把螺丝刀的刀头被他自己打磨过,非常锋利。
他把刀头顶在滑丝的螺丝上,掌心用力一拍螺丝刀尾部。
“咔”的一声轻响。
刀头硬生生在滑丝的螺丝上卡出了一道新槽。
陈欢手腕一转,死死的螺丝轻松卸了下来。
赵红梅在旁边看得一愣。
她本来以为陈欢早上修洗衣机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没想到这小子手上真有点东西。
陈欢拆开电机后盖。
里面一股焦糊味。
“电机烧了?”赵红梅皱着眉头问。
“没烧。”陈欢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电机后面的一个小黑块,“启动电容老化了,容量不够,带不动扇叶。”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去买个1.5微法的电容换上就行。五金店有卖,一块钱一个。”
赵红梅看着陈欢。
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打在陈欢脸上。
他的下巴有些青色的胡茬,眼睛很亮,透着一股极其平稳的专注。
这种专注,赵红梅在城中村那些混吃等死的厂狗身上从来没见过。
“你等着。”
赵红梅转身走进一楼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罐冰镇的健力宝走出来。
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她直接把健力宝扔给陈欢。
陈欢接住,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手心。
“喝吧,算你帮我拧螺丝的报酬。”赵红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第一天进厂,感觉怎么样?张扬没给你穿小鞋?”
陈欢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橘子味的汽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不少暑气。
“打螺丝而已。”陈欢语气平淡。
赵红梅嗤笑一声。
“张扬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他带你进厂,就是想把你踩在脚底下显摆。你这手艺,在流水线上打螺丝屈才了。”
陈欢捏着易拉罐,看向赵红梅。
“房租我会按时交。”
赵红梅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噎了一下。
她瞪了陈欢一眼。
“谁催你交房租了?不知好歹。”
陈欢没再说话,提起台阶上的饭盒,转身往楼上走。
赵红梅看着陈欢挺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被拆开的风扇。
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咬在嘴里。
打火机火苗窜起。
她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
“死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