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夏天的早晨亮得早。陈欢睁开眼,看了一眼木桌上的诺基亚,五点半。
洗了把脸,他走到一楼楼梯角,拿起那把掉毛的破胶棉拖把,在水池里搓洗净。
从六楼开始。
这栋楼住的大多是附近厂里的年轻人,楼道里满是烟头、槟榔渣和各种油污。陈欢拖得很慢,很用力。每拖完一层,就去水房把拖把洗一遍。
拖到二楼拐角,下面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嗒、嗒、嗒。”
陈欢停下动作,靠在墙边让出路。
赵红梅提着两个透明塑料袋走上来。塑料袋里装着几盒肠粉和几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她今天没穿那件惹眼的真丝裙。换了一件宽大的白色男款T恤,下摆盖住大腿,底下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头发用一黑色塑料抓夹随便盘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脖颈边。
没了昨天的浓妆艳抹,素颜的她皮肤白净,透着一股疲惫的居家感。
她停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净净、连水渍都刮得很均匀的地面,又抬头看陈欢。
陈欢额头上全是汗,短袖后背湿了一大块,贴在身上。
“真六点起来拖地啊?”赵红梅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答应你的事。”陈欢握着拖把杆,语气平缓。
“还挺实在。”赵红梅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肉包子,直接扔了过去。
陈欢下意识伸手接住。包子还烫手,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黄毛昨天半夜跑了,押金没退。这包子算他请你的。”赵红梅说完,踩着人字拖继续往上走。
走到三楼,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吃完赶紧去厂里。张扬那种人,你最好留个心眼。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楼道里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陈欢看着手里的肉包子,一口咬下去。肉汁溢满口腔。这是他来东莞吃的第一口热饭。
很快吃完,他把剩下的楼梯拖完,洗净拖把,回房间换了件净的短袖,出门。
八点差十分。
厚街工业园,台资“宏达电子厂”门口挤满了穿着蓝色静电服的工人。
陈欢站在保安亭旁边。
快八点半的时候,张扬才慢吞吞地走出来。他今天换了一件带领子的蓝色工装,口挂着个“生产主管”的牌子,手里拿着个对讲机。
“欢子,等急了吧?早上开了个早会,几把老板屁事多。”张扬走过来,拍了拍陈欢的肩膀。
“没事。”
“走,带你去人事部填表。”张扬领着陈欢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摆出领导的架势,“咱们厂可是大厂,规矩多。你进去了少说话多做事。我给你安排在流水线,负责打螺丝。活儿轻松,不用动脑子。”
陈欢脚步没停。
“工资多少?”
“试用期底薪四百五,转正六百。包吃住。这待遇在厚街算顶天了。”张扬斜着眼看陈欢的反应。
陈欢在老家修电器,一个月闭着眼睛也能挣两三千。
但他点点头:“行。”
张扬心里冷哼。装什么清高,到了这儿还不是得听老子安排。当年林燕瞎了眼看上你,现在老子就让你在流水线上当个没有名字的机器。
填完表,张扬直接带着陈欢去车间。
穿过两道风淋室,车间里充斥着机器的轰鸣声和刺鼻的松香水味。
几条长长的流水线排开,工人们像木偶一样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走到三号线的时候,前面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发火,口音带着浓重的广东腔。
“搞什么东西!这批主板不良率为什么这么高?测试过不去,客户明天就要验货,你们让我拿什么交差!养你们这群工程尸什么吃的!”
几个穿着黄色工装的技术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工作台上堆着十几块绿色的工业主板。旁边放着示波器和万用表。
张扬一听,立刻拉着陈欢凑了上去。
“林课长,出什么事了?”张扬满脸堆笑。
林课长瞪了他一眼。
“张主管,你来得正好!这批货是你这条线生产的,现在过不了检,全部短路!你给我个解释!”
张扬额头冒汗,赶紧看向旁边的主板维修工程师老李。
老李是个地中海,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万用表的表笔在主板上戳来戳去。
“课长,我们查了一早上了。各个供电模块电压都正常,但一上电负载就拉低,肯定是哪里微短路了。这板子贴片元件太多,排查起来太慢了……”
“我不要听借口!中午十二点之前找不出问题,全车间扣当月奖金!”林课长把手里的文件板重重摔在桌上。
张扬急了。扣奖金可是要扣他的大头。
“老李,你行不行啊!赶紧查啊!”
老李拿着放大镜,对着密密麻麻的贴片电容挨个看。
陈欢站在张扬身后,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块通电的主板上。
距离不到一米。
他没有看那些细小的贴片电容,而是直接看向了主板右下角的一个电源管理芯片。
那个芯片周围的焊点很饱满,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陈欢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焦糊味。这股味道被车间里浓重的松香水味掩盖,普通人本闻不出来。
陈欢在老家修过成千上万块板子,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不是微短路。”
一个平稳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张扬回头,看到说话的是陈欢,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呵斥。
“欢子!你瞎什么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闭嘴!”
林课长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没穿工服的陈欢。
“你是谁?”
陈欢没理会张扬的拉扯,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工作台上的主板。
“电源管理芯片U12底下的接地引脚虚焊了。上电瞬间电流过大,导致内部击穿。你们量外部供电当然正常,但带不起负载。”
老李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
“瞎扯!这批芯片都是机器贴片的,AOI光学检测都没报错,怎么可能虚焊!”
陈欢指了指旁边的一台热风枪。
“借用一下。”
老李没动。林课长却抬了抬下巴指示老李让开。
“让他试。”
陈欢拿起热风枪,把温度调到380度,风速调到中档。动作熟练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左手拿起镊子,右手拿着热风枪,对着那个U12芯片均匀加热。
不到十秒钟,镊子轻轻一夹,芯片被完整取下。
陈欢把芯片翻过来,指着底部边缘的一个极小的焊盘。
“这里。焊盘上有氧化层,锡膏没吃进去。”
老李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真的没吃锡!
陈欢放下热风枪,拿起烙铁,蘸了一点焊锡膏,在主板焊盘上快速拖了一遍,重新把芯片放回去,热风枪加热归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一分钟。
“上电测吧。”陈欢放下工具。
老李赶紧接上测试治具。
指示灯亮起,绿灯闪烁。
“滴——测试PASS!”
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周围的技术员全都不说话了。困扰了他们一上午的难题,被一个连工服都没穿的毛头小子一分钟解决了。
林课长的脸色多云转晴,看着陈欢连连点头。
“后生仔,技术不错!哪个学校毕业的?以前在哪个大厂做过?”
张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欢在老家那个破维修店里学的野路子,竟然能在这种高科技的外资厂里大出风头。
这要是让陈欢进了技术部,以后岂不是要骑在自己头上?
张扬赶紧抢在陈欢前面开口。
“林课长,他叫陈欢,是我老家带过来的亲戚。初中毕业,没上过什么学,就在老家修过几天收音机电视机什么的。今天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课长有些诧异。
“初中毕业?”
外资厂对学历要求很严,技术部最低也要大专学历。
张扬连连点头。
“对对对,连高中都没读过。我正准备带他去三号线安排个打螺丝的岗位,让他先熟悉熟悉厂里的规矩。”
林课长有些惋惜地看了陈欢一眼。
技术再好,没学历在台资厂也升不上去。这是死规矩。
“行吧,既然是你带来的人,你看着安排。这批主板全部返工,把U12芯片重新加焊一遍!”
林课长说完,背着手走了。
人群散去。
老李看着陈欢,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张扬难看的脸色,最终还是闭了嘴。
张扬转过身,死死盯着陈欢。
“陈欢,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能耐?”张扬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狠厉,“我警告你,这里是东莞,是我张扬的地盘!你那点破技术在这儿屁都不是!走,跟我去领静电环,今天你就在三号线给我老老实实打螺丝!”
陈欢看着张扬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发火。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有个落脚点,每个月拿到那六百块钱还房租。
至于技术。
凭他的手艺,早晚有一天会在这片土地上砸出响动。
“走吧。”陈欢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