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人生

“八十五？你揣着八十五块钱跑来东莞？欢子，你脑子进水了吧！你这让我怎么帮？我总不能去借给你交房租吧！”

张扬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仿冒的劳力士。

“哎呀，快一点了。车间还有批货要赶，拉长不在不行。欢子，你自己跟红姐好好谈谈，求求情。我先回厂里了，明天早上八点，你在厂门口等我，我带你去人事部！”

说完，张扬本不给陈欢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脚步飞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巷子口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欢和红姐。

红姐靠在摩托车上，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陈欢。

“你这老乡，跑得挺快啊。八十五块钱？你来东莞嘛？找死啊？”

陈欢放下手里的编织袋。

“来活下去。”

红姐被这句话气笑了。

“活下去？你以为东莞遍地是黄金啊？八十五块钱，在白马连个好点的快餐都吃不起几天。你拿什么活？赶紧拿着你的八十五块钱，去火车站买张站票滚回老家去吧。”

陈欢没有动。

他蹲下身，拉开那个红白编织袋的拉链。

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以及

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些零碎的工具。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号十字螺丝刀，一台旧的数字万用表，一个防静电手环，还有几块看着像破铜烂铁的工业电路板。

红姐愣了一下。

“你收破烂的？”

陈欢抬起头，直视红姐。

“我是修电器的。只要通电的东西，我都能修。”

红姐冷笑。

“修电器？现在满大街都是修家电的铺子，人家凭什么找你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盲流修？再说了，我这里是出租屋，不是给你开店的地方。”

陈欢站起身，指了指一楼楼梯口角落里那台满是灰尘的旧洗衣机。

刚才黄毛下来的时候，踢了那台洗衣机一脚，洗衣机的外壳发出一声沉闷的空响。

“那台洗衣机坏了。”陈欢说。

红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废话，电机烧了，找人看过了，修一下要一百五。买台二手的才两百。我正准备当废铁卖了。”

“我给你修好。”陈欢语气平稳，“不要钱。你让我住那个三百五的单间。八十五块钱算我这几天的床位费。剩下的钱，我半个月内补齐给你。”

红姐皱起眉头。

她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

她注意到陈欢的手。那双手很修长，但虎口和食指侧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着烙铁和镊子留下的痕迹。

红姐在东莞混了这么多年，离了婚，自己带着个五岁的女儿在城中村收租，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她看人很准。

眼前这个男人穷到了极点，但骨子里有种东西没散。他不猥琐，不谄媚，甚至在讨价还价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底气。

这种底气，让红姐想起了七年前刚来东莞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身无分文，被前夫打得遍体鳞伤赶出家门，咬着牙在制衣厂踩缝纫机，硬生生熬出了头。

“半个月补齐？”红姐开口，语气依然苛刻。

“对。”

“你要是修不好呢？”

“随你处置。”

红姐盯着陈欢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走到楼梯口，从腰间的钥匙串上解下一把贴着胶布的钥匙，扔给陈欢。

陈欢伸手稳稳接住。

“四楼408。暗窗，没空调，只有个破风扇。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身份证押我这儿，没交齐押金和房租之前，每天早上六点把一楼到六楼的楼梯拖一遍。”

红姐说完，伸出白皙的手掌。

“八十五块钱，拿来。”

陈欢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他仔细地把钱展平，递给红姐。

红姐接过钱，看都没看，直接塞进真丝裙外面的红毛衣口袋里。

“工具拿着，现在就给我修那台洗衣机。修不好，今晚你就睡大街。”

陈欢没说话，蹲下身从编织袋里拿出螺丝刀和万用表，径直走向那台破旧的洗衣机。

红姐靠在墙边，点燃了刚才没抽完的那半万宝路。

陈欢的动作很快。他没有戴手套，直接徒手拆开了洗衣机的后盖。

里面布满了油污和灰尘。

他用万用表的表笔在几个接线端子上测了一下，然后拔掉两线，从自己的工具袋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圆柱体。

“不是电机烧了。”陈欢一边接线一边说，“是启动电容。换个电容就行。”

红姐吐出一口烟。

“那修家电的师傅说电机烧了。”

“他想赚你一百五。”陈欢头也不抬。

不到十分钟，陈欢把洗衣机后盖装好，上电源。

按下启动键。

“嗡——”

洗衣机发出一阵沉闷但平稳的转动声。内桶开始正常旋转。

红姐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着陈欢把工具收回编织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修好了。”陈欢提起编织袋，“我去打扫楼道。”

“急什么。”红姐叫住他。

她走到洗衣机前，探头看了看正常运转的内桶，又转头看向陈欢。

“你叫什么名字？”

“陈欢。”

“我叫赵红梅。这栋楼的租客都叫我红姐。”

红姐掐灭烟头，转身往楼外走。

“今天不用拖地了。明天早上六点准时活。还有，别把我的楼道弄得乌烟瘴气。”

陈欢看着红姐骑上那辆红色的摩托车，伴随着一阵刺耳的轰鸣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收回视线，提着编织袋，转身踏上了昏暗湿的楼梯。

四楼408。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七八个平方。一张生锈的铁架床，一个摇摇晃晃的木桌子。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靠近走廊的一侧开了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陈欢把编织袋放在床板上。

他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屏幕已经碎了一条裂纹。

他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林燕。

时间是半个月前。

“陈欢，钱我拿走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别找我了。就当这三年我陪你的青春损失费吧。”

陈欢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没有愤怒，没有流泪。

他按下删除键，把手机扔在木桌上。

然后，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