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302房间。
陈欢把三千五百块钱捋平,连同之前的结余,一起塞进床板底下的缝隙。
在厚街这片地方,这点钱连个好点的临街铺面都租不下来。华强北老鬼那边的单子虽然赚钱,但不是天天有。他需要一个更稳固的跳板。
洗了个冷水澡,陈欢躺在生锈的铁架床上,闭眼睡觉。
星期一早上八点。
宏达电子厂的车间里乱成了一锅粥。
三号线和四号线的传送带全停了。几百个穿着蓝工装的普工坐在塑料凳子上,交头接耳。
车间正中央的过道上,厂长吴总正指着老李的鼻子破口大骂。
“养你们技术部有什么用!关键时刻掉链子!今天下午摩托罗拉的品控代表就要来验厂,现在成品测试机趴窝,你让我拿什么给人家看!拿你们的脑袋吗!”
吴总气得浑身发抖,西装外套脱了扔在旁边的料筐上,领带扯得松松垮垮。
老李低着头,稀疏的头发被汗水贴在头皮上,手里拿着个万用表,手抖得像筛糠。
“吴总,真查不出毛病。这台安捷伦的ICT在线测试仪是上个月刚进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开机就报通讯错误。我把主板、接口板全测了一遍,电压全正常啊。”
张扬站在吴总侧后方,手里拿着个对讲机,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老李,不是我说你。这么贵的进口设备,平时保养就没做到位吧?现在整个车间的产量都压在我这,这损失算谁的?”
张扬这是在提前甩锅。只要把责任全推给技术部,他这个生产主管就能全身而退。
吴总猛地转头,指着张扬的鼻子。
“你少在这放屁!机器坏了你很高兴是不是?今天下午验厂要是过不了,老子第一个拿你开刀!”
张扬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原厂售后怎么说?”吴总转头问老李。
“打了电话。他们在上海,最快要明天下午才能飞过来。”老李声音越来越小。
“明天下午?明天下午违约金都够买你们全家的命了!”
陈欢提着个工具包,慢悠悠地从车间门口走进来。
他今天没穿那身黄色的防静电服。黑色的纯棉短袖,深卡其色工装裤,脚上一双厚底军靴。寸头短促精神。整个人给人一种清清爽爽的感觉。
老李一抬头看到陈欢,简直像看到了亲爹,迈开腿就跑了过去,一把拽住陈欢的胳膊。
“欢子!快快快!救命!”
陈欢被拉到那台庞大的安捷伦测试仪前。
吴总看着陈欢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但现在顾不上厂规了,指着机器屏幕。
“能修吗?”
陈欢没急着打包票。他走到机器前,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红色英文字母。
Error Code 301: Communication Timeout.
陈欢拉开机器下方的控制柜,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板卡和排线。
老李在旁边赶紧递上万用表。
“欢子,主板供电测过了,没问题。通讯线缆我也用表量过了,没断。”
张扬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嘴:“老李,你一个了十年的老工程师都查不出来,指望他?这可是几十万美金的进口货,连个中文说明书都没有,他看得懂吗?”
陈欢没理会张扬。他把万用表推开,直接把手伸进机柜里。
手指在几粗壮的灰色通讯线缆上捏了捏。
“车间昨天晚上是不是进过新设备?”陈欢突然转头问吴总。
吴总一愣,转头看张扬。
张扬结巴了一下:“是……是进了一台大功率的高频热压机,就在隔壁工位。”
陈欢收回手,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剪刀。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陈欢直接一剪子,把那连接主板和测试夹具的灰色通讯线缆剪断了。
“你什么!”张扬尖叫起来,指着陈欢大吼,“吴总你看!这小子疯了!他把原厂的通讯线剪了!这下彻底完蛋了!”
老李也吓傻了,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吴总脸色铁青,大步冲上来就要发作。
陈欢动作没停。他用剥线钳快速剥开线缆的灰色外皮,露出里面的几细线。
“线没断,但屏蔽层老化脱落了。”陈欢把剥开的线头递到吴总面前,“隔壁那台高频热压机一开,电磁扰直接穿透线皮,导致通讯数据丢包。机器当然报错。”
吴总看着那层碎成粉末的金属屏蔽网,脸色变了变。
陈欢转头看向老李:“去库房拿一卷带铜网的屏蔽线,再拿个104的贴片电容过来。快。”
老李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库房跑。
不到两分钟,老李拿着东西跑回来。
陈欢拿起烙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剥线,套上热缩管,焊接,对接屏蔽层。
最后,他在主板的通讯接口端,并联了一个极小的贴片电容。
“滤除高频杂波。”陈欢收起烙铁,拿热风枪把热缩管吹紧。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开机。”陈欢后退一步。
老李颤抖着手,按下电箱上的绿色启动钮。
屏幕亮起。系统自检进度条快速跑动。
没有报红。
绿色的“Ready”字样稳稳地停在屏幕中央。
老李抓起一块待测的成品主板,塞进测试夹具,按下压杆。
“滴——Pass!”
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车间里回荡。
吴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机柜上。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几百号工人盯着那个穿着黑T恤的年轻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吴总站直身子,大步走到陈欢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你又救了宏达一次!”
吴总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张扬和满头大汗的老李。
“从今天起,陈欢提拔为技术部副课长!底薪涨到一千五!技术部所有设备维修,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张扬的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副课长。级别比他这个生产主管还要高半级。
陈欢把工具装回包里,拉上拉链。
“吴总,副课长就算了。我不想管人。”陈欢提着包,“工资涨到一千五,我接了。以后机器坏了找我,没坏别让人来烦我。”
吴总哈哈大笑:“行!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就按你说的办!”
陈欢转过头,看着张扬。
张扬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铁皮架子上,发出“哐当”一声。
陈欢什么都没说,提着工具包走出了车间。
晚上七点。
白马城中村的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陈欢提着两份打包的快餐,踩着台阶上楼。
刚走到二楼,防盗门从里面推开了。
赵红梅靠在门框上。
她今天没穿那些紧身的衣服。换了一件碎花吊带长裙,外面罩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头发用一木簪子随意地挽在脑后。
卸了浓妆的脸白净透亮,少了几分风尘味,多了一股居家女人的温软。
“站住。”赵红梅开口,声音不大。
陈欢停在台阶上,看着她。
“手里提的什么?”赵红梅指了指他手里的塑料袋。
“猪脚饭。”
“别老是吃那玩意”赵红梅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吃饭。”
陈欢愣了一下。
弯了弯嘴角,跟着红姐走进了二楼的客厅。
客厅那张旧折叠桌上,摆着三道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盘清蒸鲈鱼,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妞妞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塑料勺子敲碗边。
看到陈欢进来,妞妞眼睛亮了:“叔叔吃饭!”
赵红梅从厨房拿了副碗筷出来,重重地磕在陈欢面前的桌面上。
“别多想。”赵红梅拉开椅子坐下,没看陈欢,“昨天你帮我把刘建国那个打发了,这顿饭算我谢你的。我赵红梅不欠别人人情。”
陈欢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鱼不错。”陈欢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妞妞碗里。
赵红梅看着他那身黑色的衣服。
“新衣服挺合身。”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状似随意地问,“下午去买的?”
“嗯。”
“刘建国那帮人,是街上的地痞。你昨天下手那么重,就不怕他们报复?”赵红梅停下筷子,盯着陈欢的脸。
“他们不敢。”陈欢咽下嘴里的饭,语气平淡。
“你哪来的底气?”赵红梅皱起眉头,带着几分火气,“这里是东莞!你一个外地人,真以为自己能打就天下无敌了?万一他们拿刀堵你呢?”
陈欢抬起头,迎着她的视线。
“我死过一次。不怕这些。”
赵红梅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看着陈欢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澜的脸,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
她低下头,避开陈欢的视线,夹了一筷子辣椒塞进嘴里。
辣味呛进喉咙,她猛地咳嗽起来。
陈欢放下筷子,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
赵红梅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眼圈有些发红。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厂里今天涨工资了。”陈欢突然开口。
赵红梅放下水杯,擦了擦水渍。
“涨了多少?”
“一千五。”
赵红梅愣住了。一千五,在2005年的电子厂,绝对是高管级别的待遇。
“张扬没找你麻烦?”
“他不敢。”陈欢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
赵红梅看着他大口吃饭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火气突然就散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发黄的白炽灯。
“陈欢。”她叫他的名字。
陈欢停下筷子。
“你能在东莞待多久?”赵红梅问得很轻。
陈欢看着她。
碎花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锁骨。她的脸在灯光下透着一种难掩的疲惫。
“待到没人敢欺负我的人为止。”陈欢端起碗。
赵红梅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衣角。
吃完饭,陈欢帮着把碗收进厨房。
他洗净手,走到门口准备上楼。
“陈欢。”赵红梅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
她走到陈欢面前,把袋子塞进他手里。
“什么东西?”陈欢捏了捏,里面软软的。
“昨天去夜市给妞妞买衣服,老板非要搭售的男士背心。质量太差,我穿不了,你拿去当抹布吧。”赵红梅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抱沙发上的妞妞。
陈欢打开塑料袋看了一眼。
三件纯棉的黑色老头衫。尺码刚好是他的。标签都没剪。
陈欢没拆穿她蹩脚的谎言。
“谢了。”陈欢提着袋子,拉开防盗门。
他踏上楼梯,刚走两步,兜里的诺基亚手机震动起来。
陈欢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是马海。
“兄弟,华强北出事了。老鬼让人扣了。点名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