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机器,三百块。我拿走。”陈欢的手指从泰克示波器的探头接口上收回,语气平淡。
光头摊主愣了一下,上下打量陈欢。洗得发白的短袖,破了口的帆布鞋,怎么看都不像个有钱的主。
花衬衫男人不了,瞪着眼睛嚷嚷:“老子花五百买的,刚上电就冒烟,你三百拿走?当我做慈善啊!”
陈欢看着花衬衫:“你拿回去也是一堆废铁。真要修,泰克原厂售后的起步价两千。你修得起?”
花衬衫被噎得说不出话。这破机器本来就是他想捡漏倒卖的,真送去原厂修,底裤都得赔穿。
陈欢没废话,直接从兜里点出三张一百块,拍在油腻的玻璃柜台上。
“三百。行就行,不行我走。”
光头摊主眼睛一亮,一把将钱抓过去,生怕陈欢反悔:“卖!怎么不卖!钱货两清,你拿走!”
摊主心里乐开了花。这破烂玩意儿是他花五十块钱从废品站论斤收来的,刚才卖给花衬衫赚了四百五,现在虽然退货扯皮,但转手又卖了三百,里外里还是赚。
陈欢抱起那台灰色的泰克双通道示波器,没急着走。他看了眼摊主台面上的工具盒。
“螺丝刀借用一下。”
摊主正数钱,随手把一把十字起子推过去。
陈欢把示波器放在柜台上,动作极快地卸下外壳的四颗固定螺丝。掀开铁皮盖,里面立刻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花衬衫在旁边冷笑连连:“闻到没?主板都烧穿了!你这三百块算是打水漂了,纯纯的冤大头。”
陈欢没搭理他。他的视线顺着探头接口往里走,直接略过了核心处理板,停在电源输入端旁边的一个黑色小元件上。
压敏电阻。
这东西的作用很简单,防止浪涌电压烧毁主板。花衬衫拿回去测试的时候,肯定没接稳地线,静电或者瞬时高压直接把这个保护电阻击穿了,所以才会冒烟。
陈欢拿起摊主的尖嘴钳,对准那个烧焦的黑色小块,“咔嚓”一剪子,直接把压敏电阻连剪断。
“老板,座借个电。”陈欢顺手把电源线进柜台旁边的排。
摊主和花衬衫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连元件都剪了,还敢通电?不怕炸了?
陈欢手指按下示波器正面的电源开关。
“滴——”
一声清脆的蜂鸣。
灰色的泰克屏幕闪烁了两下,随后稳稳亮起。绿色的扫描线在屏幕上平滑地跳动,底噪极低,波形完美无瑕。
花衬衫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下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光头摊主更是手一抖,刚数好的三张钞票掉在地上。这可是泰克双通道示波器!在二手市场,只要能点亮,成色再差也得卖三千起步!
“你……你了什么?”花衬衫结巴了,指着亮起的屏幕。
“你没接地线,烧了个保护电阻。”陈欢拔掉电源,动作麻利地重新装好外壳,“机器本身没毛病,剪了那个电阻照样用。”
摊主急眼了,绕出柜台就想去抓示波器:“兄弟,这机器我不卖了!三百块退你!”
陈欢侧身避开,单手稳稳抱住机器,盯着光头的脸。
“你刚才说,离柜概不负责。钱货两清。”
摊主脸憋得通红,拳头握紧了想动手。但看了看陈欢那双满是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又看了看陈欢那副波澜不惊的架势,硬是没敢往上凑。这年头在市场混的,都怕这种不要命的狠角色。
花衬衫猛地一拍大腿,反应过来了。
“!高人啊!”
他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陈欢,脸上的嘲讽全变成了讨好:“兄弟,我叫马海,在华强北和厚街两头跑,专门倒腾二手主板和山寨机。你这手艺绝了!留个电话?”
陈欢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海通电子,马海。
“我没名片。手机号138……”陈欢报了一串数字。
马海赶紧掏出诺基亚存下,满脸堆笑:“以后有搞不定的板子,我绝对找你!价钱好说!”
陈欢点点头,抱着示波器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欢在市场里大扫购。
一把二手的黄花恒温烙铁,一台杂牌但风量稳定的热风枪,两卷高锡丝,一瓶洗板水,还有一堆常用的贴片电容电阻和极细的飞线。
钱花得一二净。
晚上九点多,陈欢提着两个大号黑色塑料袋,背上背着示波器,走回了白马城中村。
巷子里依然闷热嘈杂,大排档的油烟味混杂着劣质香水味。
刚走到红砖楼下,陈欢停住了脚步。
赵红梅正坐在楼梯口的一张竹摇椅上乘凉。
她换了一件暗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裙摆很短,随意地搭在白皙的大腿上。手里拿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旁边放着一盘点燃的蚊香,青烟袅袅。
妞妞蹲在地上,正拿着一树枝专心致志地戳蚂蚁。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赵红梅抬起头。
看到陈欢大包小包的样子,她手里的蒲扇停了停,视线在那些黑色塑料袋上打转。
“进货去了?”赵红梅挑了挑眉,声音透着一股慵懒。
陈欢走过去,把沉重的塑料袋放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买点活的家伙。”
赵红梅站起身,高跟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到塑料袋前,弯腰看了一眼。
真丝裙的领口因为弯腰微微垂下,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声控灯下晃眼。她身上那股混杂着沐浴露和万宝路烟草的味道飘了过来,不刺鼻,反而有种成熟女人的风情。
“万用表,电烙铁,热风枪……”赵红梅直起身,双手抱,斜睨着陈欢,“你真打算在我的房子里开修理铺啊?我可提前说好,电费按商业用电收,一块五一度,一分不能少。”
陈欢没反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粉色塑料小风扇。这是他在电子市场顺手花两块钱买的处理品,装了两节五号电池。
他按下开关,递给蹲在地上的妞妞。
“拿着玩。”
妞妞眼睛一亮,扔掉树枝,双手接过小风扇。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微风,小丫头咯咯笑了起来,转头冲着赵红梅喊:“妈妈,凉快!”
赵红梅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撇了撇嘴,语气软了半分。
“少拿这种便宜货收买我闺女。你剩下的奖金,买完这些破烂,兜里又净了吧?”
陈欢提起地上的袋子,重新背好示波器。
“钱花出去,才能赚回来。”
赵红梅重新坐回竹摇椅上,拿起蒲扇扇了两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
“行,我倒要看看你这修电器的手艺,能不能在东莞这片地界上翻出花来。别到时候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被我扫地出门。”
陈欢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赵红梅正仰着头,看着夜空吐出一个烟圈。暗红色的裙摆在夏夜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朵开在城中村泥泞里的带刺玫瑰。
回到302房间。
陈欢把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子搬到窗前。
他把示波器摆在正中间,上电源。热风枪和电烙铁分列两边。万用表、锡膏、洗板水整齐地码放在角落。
拉开头顶的白炽灯拉线。
昏黄的灯光照在这个简陋的工作台上。
陈欢拉过椅子坐下,手指轻轻抚摸着示波器金属外壳。
在宏达电子厂,他靠手艺拿到了顶薪,但这远远不够。那只是给别人打工。他要在这个城市立规矩,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必须拥有自己的资本。
这台三百块捡漏来的示波器,就是他的印钞机。
桌上的诺基亚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是马海。
“兄弟,手里有批进水报废的诺基亚主板,五十块板子,死马当活马医。接不接?修好一块给你算八十的手工费。”
陈欢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五十块板子,一块八十,全部修好就是四千块。
四千块,抵得上宏达电子厂普通工人大半年的死工资。
陈欢拿起手机,大拇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明天晚上八点,白马城中村巷口大排档见。带货来。”
发送完毕,陈欢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拿起那把磨得发亮的小号十字螺丝刀,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两圈。随后,他拧开一瓶洗板水,倒了一点在无尘布上,开始仔细擦拭示波器屏幕上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