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深高速上,破旧的面包车开得飞快。车窗没关严,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烟味。马海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好几眼后座的陈欢。
老鬼捂着包扎过的额头,满脸惭愧:“陈老弟,今晚多亏你。大圈龙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要不是你露那一手,我这条胳膊就算交代在地下室了。”
陈欢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个Zippo打火机。这是大圈龙临走前非要塞给他的。
“拿钱办事。”陈欢把打火机揣进口袋。
马海把那个黑色手包递过来,拉链拉开,里面是两沓用报纸包着的钱。“欢哥,这是大圈龙给的一万。”
陈欢接过钱,揣进那条深卡其色工装裤的口袋里。
“以后大圈龙的死板,加上你收的统货,每隔三天送一趟厚街。”陈欢把手包扔回给马海,“我不去深圳。要修,把货送上门。”
马海连连点头:“规矩我懂!欢哥你放心,物流我来跑,绝对不耽误你功夫。”
早上六点半,白马城中村。
天刚亮,巷子里卖肠粉的推车冒着热气。陈欢在巷口下了车,踩着军靴往红砖楼走。
还没走到楼下,就听到一阵水流喷射的哗啦声,夹杂着女人的骂声。
“这破管子,早不爆晚不爆!”
一楼水房。自来水管的主闸阀门崩了,水柱喷得老高。赵红梅正拿着一把生锈的管钳,死死卡在阀门螺母上,试图把阀门拧死。
她刚起床,头发随便抓了个抓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和洗发白的牛仔短裤。喷溅的水花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白T恤完全贴在皮肤上,布料变得半透明,清晰地透出里面黑色的内衣轮廓。丰满的曲线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随着她用力的动作微微晃动。
陈欢走过去,直接伸手握住管钳的铁柄。
赵红梅转头,脸上全是水,睫毛被水打湿,贴在眼睑上。
“松手。”陈欢开口。
赵红梅下意识松开手。陈欢往旁边跨了一步,挡住喷射的水柱。他没去拧那个已经滑丝的螺母,而是顺着水管往下摸,在墙角部摸到了真正的总闸。
手指发力,总闸被硬生生掰下。
水声戛然而止。
水房里只剩下满地的积水和滴答声。
陈欢转过身。黑色的短袖湿了一大半,紧紧贴着膛,水珠顺着他硬朗的下颌线往下滴。
赵红梅站在原地,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陈欢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身上没少块肉,也没带伤,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去深圳接人,接水沟里去了?”赵红梅扯了扯贴在身上的湿衣服,语气不善。
陈欢没接话。他把手上的水渍在裤腿上随便擦了两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卷成圆筒的纸卷。
赵红梅看看了一眼陈欢。
“大圈龙没为难你?”她问。
陈欢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掏出那厚厚两沓百元大钞。他没数,直接把那一万块全拍在窗台上,压在那五百块上面。
红色的钞票在清晨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赵红梅呼吸一滞。她在这城中村收了这么多年租,见过的现金不少,但一个晚上从深圳带回一万多块钱,这绝对不是去接个人那么简单。
“他给了这个。”陈欢语气平淡,扯过旁边挂着的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水。
赵红梅盯着那些钱,又抬起头看他。
“你去抢银行了?”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
她身上那股混杂着沐浴露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因为衣服湿透,体温把这股味道蒸腾得更加明显。
“帮他提了个数据。”陈欢把毛巾挂回去,“水管阀门螺母滑丝了,等会我去五金店买个新的换上。你先去换衣服。”
赵红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T恤紧紧贴在前,春光大泄。
她脸颊罕见地泛起红晕,骂了一句“要死”,转身捂着口快步跑上楼梯。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陈欢把窗台上的钱收回口袋,转身去巷口的五金店。
早上八点,宏达电子厂。
技术部的大门敞开着。陈欢换上了那件黄色的防静电服,坐在自己独立的工位上。
桌上摆着一台新配的安泰信双通道示波器,旁边是吴总特批的进口恒温焊台。作为技术部新上任的副课长,他不用打卡,不用开早会,整个部门没人敢管他。
老李端着搪瓷缸子路过,笑得一脸褶子:“欢哥,吃早饭没?我这有刚买的包子。”
“吃过了。”陈欢摆摆手。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张扬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子,满头大汗地走进来。他今天态度放得极低,腰弯得快成九十度了。
张扬把纸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陈欢桌角,陪着笑脸压低声音。
“欢哥,这是三号线昨天退下来的废板。我都让人按型号分类理好了。”张扬咽了口唾沫,观察着陈欢的反应,“这批板子吴总那边已经签了报废单。按规矩,下午就得拉去废品站当垃圾称斤卖。”
陈欢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一眼纸箱。
里面全是绿色的工业电源主板,足足有上百块。
台资厂的规矩严,报废的物料绝对不允许私自外流,抓到就是开除报警。但规矩是人定的,执行规矩的也是人。
“废品站一斤给多少钱?”陈欢问。
“两块五。”张扬赶紧回答,“这箱子撑死也就卖个三四十块钱。”
陈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箱板子,我留着做技术分析。”陈欢语气平缓,没有任何波澜,“下午废品站来收货,你找几块没用的空板子压秤,把斤数补齐。”
张扬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陈欢要这些板子什么。这些主板上的贴片电容、电阻、电源IC,拆下来全是好东西。拿到厚街的电子市场,转手就能卖大几百。
换作以前,张扬肯定要去吴总那里打小报告。但现在,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懂!欢哥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绝对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张扬拍着脯打包票,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以后三号线的报废板,我都先给您过目。您不要的,我再拉去废品站。”
陈欢没说话,拉过纸箱,从里面拿出一块主板看了看。
张扬很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技术部的门。
陈欢看着满箱子的主板。大圈龙的一万块是意外之财,但要真正在东莞立足,必须有源源不断的稳定进项。宏达电子厂这庞大的报废流水线,就是他现成的提款机。
傍晚六点,白马城中村。
陈欢提着那个装满废板的纸箱,踩着台阶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里吵吵嚷嚷。
赵红梅换了一条黑色的包臀裙,双手抱在前,正堵在204房间的门口。
门口站着个光膀子的男人,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胳膊上纹着只下山虎。男人满嘴酒气,手里夹着烟,正对着赵红梅喷唾沫星子。
“红姐,不是我不交租,这月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压着没发。你再宽限半个月,半个月后我连本带利给你。”下山虎剔着牙,眼睛却在赵红梅的口和大腿上乱瞟。
赵红梅冷笑一声。
“王虎,你少拿这话糊弄老娘。昨晚我还看见你在巷口的麻将馆里打五十一把的麻将。有钱赌钱,没钱交租?今天你要么把三百块钱交了,要么连人带铺盖给我滚蛋。”
王虎脸色一沉,往前跨了一步,近赵红梅。
“赵红梅,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子在厚街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赶老子走。你信不信老子今天晚上就把你这破门砸了?”
赵红梅没退,下巴扬得更高。
“你砸一个试试!老娘现在就报警!”
“报警?”王虎伸手就要去抓赵红梅的肩膀,“你报啊!警察来之前,老子先让你知道知道规矩!”
手还没碰到赵红梅的衣服,一只骨节粗大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王虎的手腕。
力道极大。
王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头。
陈欢提着纸箱站在旁边。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纯棉短袖,手臂上的肌肉因为发力而紧绷着。
“她让你交钱。”陈欢开口,声音很平。
王虎挣扎了两下,发现本挣不脱。他看着陈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莫名发毛,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你谁啊?少管闲事!松手!”
陈欢没松手,手腕往下一压。
“咔”的一声轻响。
王虎惨叫一声,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钱。”陈欢只说了一个字。
王虎疼得浑身打颤,连连点头:“交!我交!大哥你松手,钱在裤兜里!”
陈欢松开手。
王虎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递给赵红梅。
赵红梅接过钱,甩了甩,揣进包臀裙的口袋里。
“明天把屋子收拾净,滚蛋。这房子我不租给你了。”赵红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虎连个屁都不敢放,捂着手腕钻回了房间。
走廊里安静下来。
赵红梅转过头,看着陈欢。
陈欢弯腰重新抱起地上的纸箱,准备上楼。
“哎。”赵红梅叫住他。
陈欢停下脚步。
赵红梅走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他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纸箱上。“厂里带回来的?”
“废板。拆零件卖。”
赵红梅撇撇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进纸箱里。
“一楼楼梯口那个杂物间,我收拾出来了。里面有张旧桌子,还有两个座。你那堆破烂仪器搬进去吧。省得天天在三楼弄得乌烟瘴气,电费还是一块五,没得少。”
陈欢看着纸箱里的钥匙。
一楼临街的杂物间,只要把卷闸门拉开,就是一个现成的临街铺面。在白马城中村这种地段,这样一个铺面一个月少说也要六七百的租金。
“租金多少?”陈欢问。
“你刚才帮我收了三百块死账,抵这个月的租金了。”赵红梅转身往自己房间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早上水管换得挺利索。晚上别做饭了,过来吃。”
门“砰”的一声关上。
陈欢抱着纸箱,看着紧闭的防盗门。他拿起纸箱里的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心里荡漾起莫名的温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