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考核后的第三天,陆州的生活又恢复了常。
早上跟老周学评书,下午练皮影,晚上看爷爷的手稿。偶尔跟着秦瑶出个小任务,送送迷路的魂,处理点小。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但陆州注意到,老周最近有点不对劲。
平时话最多的人,这几天突然沉默了。上课的时候,讲着讲着就走神,眼睛盯着窗外发呆。有时候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然后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继续讲,但明显心不在焉。
陆州问过秦瑶,秦瑶也发现了,但不知道原因。
“可能是家里有事吧。”她说,“老周这个人,私事从来不说。”
陆州没再多问,但心里一直惦记着。
这天下午,他照常去老周办公室上课。推门进去,老周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周老师?”陆州喊了一声。
老周没反应。
陆州走过去,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盯得出神。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秀,穿着旧式的衣服,站在一座老房子前面。
“周老师?”陆州又喊了一声。
老周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把照片收起来,擦了擦眼角。
“哦,小陆来了?坐坐坐。”他故作镇定地招呼着,但声音有些沙哑。
陆州在他对面坐下,没提照片的事,只是说:“周老师,您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是累了,咱们可以休息几天。”
老周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想起点旧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小陆,你信不信这世上有?”
陆州愣了一下,点点头:“信。”
老周苦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烟,点上一,慢慢抽起来。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
老周的故事,要从三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的老周还不老,二十出头,刚进非遗办不久,跟着师傅学评书。他师傅姓崔,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评书说得极好,在圈里很有名气。
崔师傅有个女儿,叫崔小婉,比老周大三岁,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老周第一眼见到她,就喜欢上了。
“我那时候年轻,脸皮薄,不敢表白。”老周说,“就天天往师傅家跑,说是学艺,其实是想多看小婉几眼。”
崔师傅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笑。小婉呢,也对老周有意思,两个人眉来眼去,很快就好了。
那几年,是老周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白天跟师傅学艺,晚上跟小婉压马路,周末一起去看电影、逛公园。他以为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但老天爷不答应。
小婉二十三岁那年,病了。
“是白血病。”老周的声音很低,“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他带着小婉跑遍了省城的医院,又去北京、上海,花光了所有积蓄,欠了一屁股债。但没用,医生都说,没救了。
小婉走的那天,老周守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小婉很瘦,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还是很亮。她看着老周,笑着说:
“德宝,这辈子跟你好,我不后悔。下辈子,我还跟你好。”
说完,她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老周说到这儿,停住了。他抽着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陆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
过了很久,老周继续往下说。
小婉走后,老周整个人都垮了。他请了长假,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就盯着小婉的照片发呆。崔师傅来看他,劝他,骂他,打他,都没用。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有一天晚上,老周突然收到一封信。
信是匿名的,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崔小婉的魂在哪儿吗?来这个地方。”
下面是一个地址。
老周愣住了。
他第一反应是骗局,是有人想害他。但他太想小婉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去看看。
第二天,他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郊区的一座老宅,荒废了很多年,据说闹鬼,没人敢靠近。
老周推门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打开手电筒,一层一层地找。找到三楼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你来了。”那人说,声音沙哑低沉。
老周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知道小婉的事?”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脸——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挺正派,但那双眼睛,让人看了就不敢再看第二眼。漆黑一片,没有眼白,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叫九爷。”那人说。
老周心里一震。
九爷,他听说过。那是非遗办一直在追的人,养鬼炼魂,无恶不作。他怎么会在这儿?
九爷看着他,笑了笑:“别紧张。我叫你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做一件事,我让你见崔小婉最后一面。”九爷说,“就一面。你想跟她说什么,想看她最后一眼,都可以。”
老周的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这是与虎谋皮,知道九爷不是好人,知道这交易背后肯定有陷阱。但他太想小婉了,太想再见她一面了。
“……什么事?”
九爷笑了,笑得很满意。
“非遗办有个档案室,里面存着很多关于我的资料。”他说,“你去把那些资料偷出来,交给我。就这么简单。”
老周沉默了。
偷非遗办的资料,这是背叛。一旦被发现,他这辈子就完了。师傅会怎么看他?同事们会怎么看他?
但小婉……
“你保证让我见到小婉?”
“我保证。”九爷说,“事成之后,你来这儿,我让你见她。”
老周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三天后,他趁夜潜入档案室,偷出了关于九爷的所有资料。
那些资料很厚,记录了九爷几十年来的所作所为。老周来不及细看,匆匆装进包里,连夜送到那座老宅。
九爷接过资料,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他说,“现在,该兑现我的承诺了。”
他带着老周来到地下室。地下室里摆着一个巨大的供桌,供桌上放着香炉、烛台、供品,还有一块牌位。牌位上写着一行字:
“崔门小婉之位”
老周愣住了。
九爷走到供桌前,点着香,烧了符纸,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他转过身,对老周说:“看好了。”
他手一挥,供桌后面的墙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光。光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
是小婉。
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花裙子,站在一片花海里,冲老周笑着。
“德宝。”她喊他。
老周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小婉!小婉!”他冲过去,想抱她,但手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小婉还是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德宝,你别过来。”她说,“我在这儿挺好的,你别惦记我。”
“小婉,我想你,我天天想你……”老周哭着说。
小婉点点头:“我知道。但你得好好活着。你还有师傅,还有评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别为了我,把自己毁了。”
她看了看九爷,又看看老周,叹了口气。
“德宝,你上了他的当了。”她说,“他不会放过你的。”
老周一愣,转身看向九爷。
九爷还是笑着,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她说得对。”九爷说,“我确实不会放过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你。你还有用。”
他一挥手,小婉的身影消失了。
老周冲上去,被九爷一掌推开。他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小婉消失的地方,撕心裂肺地喊她的名字。
“小婉!小婉!”
没有人回应。
九爷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他说,“我需要非遗办的消息,你就传给我。不然……”
他指了指那块牌位。
“不然,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她。”
从那以后,老周就成了九爷安在非遗办的内线。
他不想做,但他没办法。九爷用小婉的魂要挟他,他不敢不听。每隔一段时间,他就把非遗办的动向告诉九爷,换来看小婉一眼的机会。
就这样过了十年。
十年里,他见过小婉很多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话:
“德宝,你别惦记我。”
他想救她,但不知道该怎么救。他问过九爷,九爷说,小婉的魂被他锁在了一个特殊的地方,只有他死了,小婉才能解脱。
老周想过死,但他又怕死了之后见不到小婉。
就这样拖了十年。
直到有一天,九爷突然消失了。
“他去哪儿了,我不知道。”老周说,“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再没人来找过我。我试着去那个老宅,但已经空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
“我以为他死了,或者去了别的地方。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但我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州。
“你知道前几天我去查什么了吗?”
陆州摇头。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陆州。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宅——跟老周描述的那个一模一样。
“那个老宅,又有人进去了。”老周说,“我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他又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牌位,上面写着:
“崔门小婉之位”
但牌位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周德宝之妻”
老周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是我妻子。”他说,“我们没来得及结婚,但她早就是我妻子了。那个牌位,是我偷偷放在那儿的,没人知道。”
他盯着陆州:“有人动过那个牌位。有人知道我和小婉的事。有人想告诉我什么。”
陆州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老周,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人,心里藏着这么深的痛。
“您觉得是谁?”他问。
老周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跟九爷有关。他死了,但他手下的人还在。他们知道我的事,想用这个来要挟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州。
“小陆,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帮我。”他说,“我是想让你知道,每个人都有过去,每个人都有软肋。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做过对不起非遗办的事。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这个说事,你不用替我说话。”
陆州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周老师。”他说,“您当年做那些事,是被的。您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小婉。换做是我,我也会那么做。”
老周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小陆……”
“您教了我那么多,您是我师傅。”陆州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您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个动牌位的人,我们把他找出来。”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谢谢你,小陆。”
陆州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从老周办公室出来,陆州直接去找秦瑶。
他把事情说了一遍,秦瑶听完,脸色凝重。
“老周的事,我听说过一点。”她说,“但不知道这么严重。那个动牌位的人,肯定是九爷的余党。他想什么?”
“要挟老周。”陆州说,“让他继续当内线。”
秦瑶想了想,说:“咱们得去那个老宅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什么时候?”
“今晚。”秦瑶说,“这种事,越早越好。”
晚上九点,三个人出发了。
还是那辆白色面包车,还是那三个人——陆州、秦瑶、阿木。老周没去,他留在非遗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来到郊区。那座老宅在一片荒地里,四周没有人家,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老宅比照片上看着更破。三层楼,青砖黛瓦,门窗都烂得只剩框架。月光照下来,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秦瑶打了个手势,三个人悄悄靠近。
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前路,地上满是灰尘和杂物。
他们一层一层地找,最后在三楼,找到了那个房间。
房间里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那个牌位——崔门小婉之位,周德宝之妻。
牌位前面,点着三香,香还在燃,青烟袅袅。
“有人来过。”秦瑶说,“刚走不久。”
阿木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下面是一片荒地,荒草没过膝盖,月光下什么也看不见。
“走了。”他说。
陆州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个牌位。牌位很旧,但被擦得很净,上面的字是新描过的。
他伸手摸了摸牌位,突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息。
不是鬼魂的气息,是……人的气息。
“这个牌位上,有人的魂。”他说。
秦瑶一愣:“人的魂?”
陆州点点头:“很弱,但确实有。应该是小婉的魂,被锁在里面了。”
秦瑶凑过来看了看,也感觉到了那股气息。
“能放出来吗?”
陆州想了想,掏出那个天书皮影。
“试试。”
他拿出纸笔,照着牌位上的字,画了一个牌位。画完,他把画贴在牌位上,轻声念:
“崔小婉,魂兮归来。”
念了三遍,牌位突然亮了一下。
然后,一道淡淡的光影从牌位里飘出来,慢慢凝聚,最后变成一个人形。
正是老周照片上那个女人。
她站在供桌前,看着陆州他们,眼神茫然。
“你们是谁?”她问。
秦瑶上前一步:“我们是老周的朋友。来救你的。”
小婉愣住了。
“德宝?他……”
“他还活着。”秦瑶说,“他一直在找你。”
小婉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他好吗?”
“好。”秦瑶说,“就是想你。想了几十年。”
小婉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陆州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魂,被锁了几十年,终于自由了。
“走吧。”他说,“我们带你去见老周。”
小婉点点头,跟着他们出了老宅。
月光下,四个人影慢慢走远。
那座老宅,静静地立在荒地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