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陆州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起床!出发!”秦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脆。
陆州睁开眼,看了眼手机——六点零三分。昨晚他研究爷爷的“分身术”手稿到凌晨两点,梦里都在琢磨怎么分魂,这会儿脑子还是懵的。
“给你十分钟。”秦瑶说完,脚步声远去。
陆州一个激灵坐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非遗办的任务从来不按点来,说走就走。
七分钟后,他冲进大厅。秦瑶正在沙盘边等他,身边还站着老周和阿木。
“都到了?”陆州喘着气问。
“就差你。”老周笑眯眯地递给他一个包子,“吃吧,路上说。”
四个人上了那辆熟悉的白色面包车。秦瑶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清晨的车流。
陆州啃着包子,等秦瑶介绍任务。
“这次的事儿有点邪门。”秦瑶开口,“地点在邻市,一个老戏院。那戏院八十年代建的,后来荒废了,一直闲置。半个月前,有个流浪汉进去过夜,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里面。”
“死因?”
“吓死的。”秦瑶从扶手箱里拿出文件递给陆州,“法医鉴定,心脏骤停,体表无外伤,但死者的表情……你们自己看。”
陆州翻开文件,里面是一张现场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蜷缩在戏院的角落里,双眼圆睁,嘴巴大张,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就这一个?”老周问。
“不止。”秦瑶说,“接下来两周,又死了三个。都是流浪汉,都是晚上进去过夜,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死在里面。死法一模一样——吓死的。”
陆州翻着照片,四个死者,四种姿势,但表情都一样——极度的恐惧。
“当地警方查了监控,没发现任何人进出。戏院大门锁着,窗户都封死了,这几个流浪汉是从后墙一个破洞里钻进去的。”秦瑶顿了顿,“但问题是,监控显示,他们进去之后,那个破洞就再没人进去过。也就是说,他们的东西,要么本来就藏在里面,要么……”
“要么不是人。”老周接话。
秦瑶点点头。
“非遗办什么时候介入的?”
“昨天。”秦瑶说,“第三个死者出现的时候,当地警方就觉得不对劲,上报了。昨天第四个死者出现,上面直接把案子转给了我们。张主任让我们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开了半小时,最后停在一片老城区边缘。
戏院比陆州想象的要大。三层楼,灰白色的外墙,门窗都用木板封死了,只有大门上挂着块褪色的牌子,隐约能认出“人民戏院”四个字。戏院周围是一片待拆迁的老房子,大部分已经搬空了,到处是断壁残垣。
“这地方……”老周眯着眼睛打量着戏院,“阴气够重的。”
秦瑶从包里拿出一个仪器,跟上次那个金属探测器差不多。她绕着戏院转了一圈,仪器“嘀嘀嘀”响个不停。
“里面东西不少。”她收起仪器,“至少三四个,有个特别凶。”
“白天进去?”陆州问。
“白天。”秦瑶说,“咱们先探探路,看看里面什么情况。那些东西白天应该不会太活跃。”
阿木从背包里拿出几个木雕,分给每人一个。这次雕的是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
“比上次那个凶。”阿木难得多说了一句,“能挡一次。”
四个人走到后墙,找到了那个破洞。洞不大,得弯腰才能钻进去。秦瑶第一个钻进去,老周第二,陆州第三,阿木最后。
进去之后是一个走廊,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秦瑶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道口子。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门都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垃圾和灰尘。
“这边。”秦瑶照着地上的脚印。脚印很乱,通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戏院的观众厅。很大,能坐几百人。舞台上挂着褪色的幕布,座椅大部分已经破损,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垃圾。阳光从被封死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
“那几个流浪汉就是死在这儿。”秦瑶照了照观众席。果然,几个位置上盖着白布,是警方留下的标记。
陆州环顾四周,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但仔细看,什么也没有。
老周走到舞台上,摸了摸幕布,又敲了敲地板:“下面有地下室。”
“过去看看。”秦瑶说。
舞台侧面有一扇小门,门后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楼梯很陡,下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秦瑶拿着手电筒往下走,其他人跟在后面。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和腐臭味。
推开铁门,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地下室。
里面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靠墙摆着几个旧箱子,地上扔着一些破烂的道具和服装。最诡异的是,地下室的墙上,挂满了皮影。
不是普通的皮影。
那些皮影大小不一,有的只有巴掌大,有的有半人高。皮影雕的不是传统的人物,而是一个个扭曲的、怪异的形象——青面獠牙的恶鬼,七窍流血的女人,长着多条手臂的怪物……
“这……”陆州愣住了。
秦瑶走过去,仔细看着那些皮影。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脸色变了:“这不是牛皮。”
“是什么?”
“人皮。”
陆州后背一阵发凉。
老周也走过来,一个一个看过去:“一共二十三个。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像是一个人的样子。”
阿木突然开口:“有东西。”
话音刚落,地下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那些皮影开始动起来。
不是被风吹动的,是真正的“动”——它们从墙上挣脱下来,飘浮在空中,向着四个人围过来。
陆州看到,每一个皮影上面,都有一张扭曲的脸——那是人的脸,痛苦、恐惧、绝望的脸。
“是那些死者的魂!”秦瑶喊道,“被困在皮影里了!”
老周掏出惊堂木,“啪”的一拍:“呔!何方妖孽,敢在老子面前放肆!”
这一声震得皮影顿了顿,但很快又围上来。
阿木扔出几个木雕,木雕落地变成半人高的木头人,挡住最前面的几个皮影。但皮影太多了,二十三个,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陆州想起爷爷的皮影。他今天带了,就在背包里。
他飞快地拿出钟馗皮影,举起来,对着那些围过来的皮影。
“钟馗在此!”他大喊一声,开始纵皮影。
钟馗在他手里活了过来,怒目圆睁,挥剑斩向那些皮影。但那些皮影太多了,钟馗只有一把剑,本挡不住。
一个皮影钻过钟馗的防线,向陆州扑来。那是一个孩子的皮影,上面扭曲的脸是个七八岁的男孩。
陆州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皮影越来越近,那男孩的脸几乎贴到他脸上——
突然,陆州脑子里闪过爷爷手稿上的一句话:
“分身之术,不在手,在心。分魂之前,先要能‘借魂’。借皮影里那些‘客人’的魂,让它们帮你。”
借魂。
陆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那个孩子的皮影上。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一个男孩,七八岁,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他迷路了,找不到家。天黑了,越来越冷。他看到一个亮着灯的房子,走过去,想进去暖和一下。然后……然后……
画面断了。
陆州睁开眼,那个孩子的皮影还飘在他面前,但上面的脸不再扭曲,而是变成了迷茫。
“你迷路了。”陆州轻声说,“对不对?”
皮影不动了。
“你只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结果被人害了,困在这里出不去。”陆州继续说,“你不坏,你只是想回家。”
皮影上的脸开始变化,扭曲慢慢消失,变成了一张普通的男孩的脸。它看着陆州,眼神里有委屈,有悲伤,有渴望。
陆州伸出手:“我送你回家。”
男孩的皮影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陆州手心里。
那一瞬间,一股暖流从手心涌进身体。陆州“看”到,男孩站在一条光明的路上,路的尽头,有两个人影在等他——一对年轻的夫妇,张开双臂,笑着说:“小宝,来。”
男孩跑过去,扑进他们怀里。然后,三个人消失在光芒里。
陆州睁开眼,手里的皮影已经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牛皮,上面的图案模糊不清,像是褪色了一样。
他抬起头,发现其他皮影都停了下来,飘浮在空中,看着他。
“我送他回家了。”陆州对着那些皮影说,“你们也想回家,对不对?”
皮影们沉默着。
然后,一个接一个,它们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陆州脚边。
二十三个皮影,围成一个圈,把陆州围在中间。
秦瑶、老周、阿木都看呆了。
陆州蹲下来,把手放在每一个皮影上。每放一个,他就“看”到一段记忆——每个人的一生,最后的恐惧,被困的绝望。二十三个人,二十三种人生,二十三种死法。
他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个皮影也化作普通的牛皮,上面的扭曲消失不见。
地下室里恢复了平静。
陆州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秦瑶扶住他:“你怎么样?”
“没事……就是累。”陆州喘着气,“二十三个人,太多了……”
老周走过来,看着一地的人皮皮影,叹了口气:“这些流浪汉,都是被那个养鬼人害死的。他把他们的魂困在皮影里,让他们永远受苦。”
“养鬼人?”陆州一愣。
“这个地下室,是他以前的老巢。”老周指了指墙上,“你看,这些皮影是按照某种阵法挂的,是用来养小鬼的阵法。那个养鬼人,就是上次跳井那个,或者他的同伙。”
秦瑶拿出手机拍了些照片:“回去让技术组分析。这些皮影也带回去,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阿木拿出几个袋子,把皮影一个个收起来。
四个人从地下室出来,回到观众厅。
阳光还是那样,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光柱里灰尘飞舞。但陆州觉得,这地方好像没那么阴森了。
“那些流浪汉的魂,你都送走了?”秦瑶问。
陆州点头:“二十三个,都送走了。他们……都很可怜。有的是离家出走的,有的是被家人抛弃的,有的是脑子有问题走丢的。最后都落在这儿,被人害死,魂被困住,永远出不去。”
“那个养鬼人,真不是东西。”老周骂了一句,“这种人,抓到就该直接送下去,让阎王爷好好收拾他。”
走出戏院,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陆州深吸一口气,觉得活着真好。
回去的路上,他靠在座位上,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秦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今天那个‘借魂’,是你爷爷教的?”
“手稿上写的。”陆州说,“我也是第一次试。”
“挺厉害。”秦瑶说,“你爷爷当年也经常这么。他说,那些被困的魂,最需要的不是暴力驱赶,而是有人愿意听他们说话,送他们回家。你今天做到了。”
陆州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子开回非遗办,天已经黑了。
陆州回到爷爷的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今天太累了,二十三个人的记忆,二十三种人生,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还在闪。
他拿出爷爷的手稿,翻到“借魂”那一章。
爷爷写道:
“借魂者,非借魂之力,乃借魂之愿。那些被困的魂,最渴望的不是报仇,不是纠缠,而是解脱。你若能听见他们心中的愿望,替他们完成,他们自会离去。此乃上善之法,不伤己,不伤人,不伤魂。”
陆州合上书,长出一口气。
今天,他算是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格外温柔,像是在为他今天送走的二十三个魂送行。
手机响了。秦瑶的消息:
“技术组分析了那些皮影,发现一个共同点——每一个皮影的背面,都有一个‘九’字。九爷的九。”
陆州盯着这条消息,握紧了手机。
九爷。
又是九爷。
这个藏在幕后的黑手,到底害了多少人?
他回复秦瑶:
“能找到他的老巢吗?”
秦瑶秒回:
“有线索了。明天开会,张主任亲自布置任务。”
陆州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远处,锣鼓声渐渐远去,像是在说:
“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