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的事过去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陆州过得前所未有的平静。每天早上去老周那儿学评书,下午自己练皮影,晚上看爷爷的手稿,偶尔跟秦瑶他们吃顿饭,聊聊最近的案子。
没有任务,没有死人,没有厉鬼。
但陆州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第八天早上,张久龄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坐。”张久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递给他一份文件,“看看吧。”
陆州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慈眉善目的,看着像个退休教师。
“这位是?”他问。
“胡德明,七十三岁,退休中学语文教师。”张久龄说,“家住邻市,半个月前失踪了。”
陆州继续往下看。胡德明是独居老人,老伴去世多年,儿女都在外地。半个月前,他儿子打电话回家,没人接。打了好几天都没人接,觉得不对劲,赶回去一看,家里空空的,人不见了。
“失踪案不归咱们管吧?”陆州问。
“失踪案是不归,但这个归。”张久龄翻到后面一页,指着上面的照片,“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书房的照片。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一个大书柜,里面塞满了书。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写满了批注。
陆州仔细看了看那些批注,愣住了。
批注的内容,是一段一段的诗词。但那些诗词,不是普通的诗词,每一首的最后一句,都被改成了同一个字:
“九”。
“九爷?”陆州脱口而出。
张久龄点点头:“技术组分析过笔迹,确定是胡德明本人写的。他失踪之前,一直在研究跟‘九’有关的东西。你再看看这个。”
他又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书柜的一格,里面放着几本旧书。书的封面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隐约能看出几个字:《酆都秘考》《阴司十殿》《九幽录》。
“这些都是讲阴间的书。”张久龄说,“而且都是禁书,市面上早就不流通了。他能找到这些,说明他研究这个不是一天两天了。”
陆州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您怀疑他跟九爷有关?”
“不是怀疑,是肯定。”张久龄说,“技术组追踪他的手机信号,发现他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是一个叫‘九幽山’的地方。那个地方在邻省,山里面有一个废弃的道观。你猜那道观叫什么?”
“叫什么?”
“九幽观。”张久龄说,“九爷的‘九’。”
陆州沉默了。
九爷死了,但九爷留下的东西还在。那些徒子徒孙,那些秘密据点,那些被九爷蛊惑的人,都还在。
“任务是什么?”他问。
张久龄看着他,笑了笑:“你倒是挺积极。任务是去九幽观看看,有没有胡德明的线索。如果有,找到他,带回来。如果没有,查查那个道观,看看九爷还有什么东西留下。”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还是你们几个——你、秦瑶、阿木。老周留守。”张久龄顿了顿,“这次可能比之前都危险。九幽观是九爷的老巢之一,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你们做好准备。”
陆州点点头:“明白。”
从张久龄办公室出来,陆州直接去找秦瑶。
秦瑶正在收拾装备,看到他来了,递给他一份清单:“这是我列的装备清单,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陆州接过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手电筒、绳索、急救包、粮、水、符纸、朱砂、红线、铜钱……还有爷爷的皮影箱。
“皮影箱也带上?”他问。
“带上。”秦瑶说,“你那个皮影现在不是一般的皮影了,里面住着那么多魂,关键时刻能救命。”
陆州点点头,把清单收好。
下午,他去跟老周告别。老周正在办公室里练评书,看到他进来,停下来问:“听说你要出远门?”
陆州点头:“九幽观,去找一个失踪的老人。”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地方,我听说过。九爷的老巢之一,据说里面养着不少东西。你小心点。”
“我会的。”
老周拍拍他的肩膀:“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你呢,别给他丢人。”
陆州笑了笑:“不会的。”
晚上,陆州一个人待在宿舍里,翻看爷爷的手稿。他找到了一页关于“九幽”的记载:
“九幽者,阴司之最深处也。凡大恶之人,死后皆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然有邪术者,可借九幽之力,养鬼炼魂,祸害人间。吾尝遇一妖道,自号‘九爷’,即此辈中人。与之交手,险死还生。后闻其巢名曰‘九幽观’,在深山之中,不可轻入。”
爷爷跟九爷交过手,差点死在他手里。
陆州握紧手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九爷死了,是他亲手送走的。但九爷留下的东西,还在害人。
他一定要找到那个胡德明,带他回家。
第二天早上六点,三个人准时出发。
这次开的是辆越野车,后备箱里塞满了装备。阿木的背包比上次还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多少木雕。秦瑶的腰间别着那红线针,口袋里装着朱砂和符纸。陆州背着爷爷的皮影箱,箱子里除了皮影,还放着那本手稿和那枚铜钱。
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开了两个小时的山路,最后停在一个小村子口。
村子叫九幽村,就在九幽山脚下。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老人守着老房子。
“先找村长。”秦瑶说。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吴,瘦瘦小小的,但精神很好。看到他们的证件——还是文物局的——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喝茶。
“几位同志来我们村,有什么事?”吴村长问。
秦瑶说:“我们是来调查九幽观的。听说山上有座道观,想上去看看。”
吴村长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地方……几位同志还是别去了。”
“为什么?”
吴村长叹了口气,慢慢说起来。
九幽观建在清朝,据说是一个道士建的。那道士姓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自称“九幽道人”,专门给人做法事、看风水、驱邪避鬼。刚开始还好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那道观就变得邪性起来。
“我小时候听老人讲,那道观里养着不净的东西。”吴村长压低声音,“有一年,村里几个人上去求他做法事,结果一去不回。后来村里组织人上去找,在道观里发现了他们的尸体,都是被吓死的。”
又是吓死的。
“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敢上去了。”吴村长说,“道观荒废了几十年,现在更没人敢靠近。几位同志,你们是公家的人,我劝你们也别去。那地方邪得很,去了容易出事。”
秦瑶谢过吴村长的好意,但坚持要上去。
吴村长见劝不动,只好给他们指了路,还特意叮嘱:“太阳落山前一定要下山,不然……”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三个人在村里吃了点东西,然后开始上山。
山路很陡,两边都是密林,遮天蔽的,明明是大白天,林子里却暗得像傍晚。走了半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了一条石阶。石阶很旧了,长满了青苔,两边杂草丛生,几乎把路都淹没了。
“就是这儿。”秦瑶说,“顺着石阶上去,应该就是道观。”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有多少级。越往上走,林子里越暗,空气也越湿,带着一股霉味和说不清的怪味。
陆州掏出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里。铜钱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有东西。”他说。
秦瑶点点头,放慢脚步,仔细留意周围的动静。
又走了十几分钟,石阶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道观。
道观不大,青砖黛瓦,典型的明清建筑。但已经很破败了,屋顶长满了荒草,门窗都烂得只剩框架,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大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隐约能认出三个字:九幽观。
“就是这儿。”秦瑶说。
三个人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
院子里荒草没膝,中间有一条小径,通向正殿。正殿的门敞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阿木从背包里拿出几个木雕,放在门口。然后三个人走进正殿。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正殿里的景象——正中间供着一尊神像,但神像已经倒了,歪在一边,身上落满了灰尘。神像两边是几个小一点的塑像,也都东倒西歪的。
最诡异的是,神像前面的供桌上,摆着几个牌位。牌位上写着名字,一共七个。
秦瑶凑近看了看,念出来:“胡德明……张翠花……李建国……王秀英……”
七个名字,七个牌位。
陆州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他声音发颤。
秦瑶脸色凝重:“失踪的人。不止胡德明一个,还有六个。”
阿木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地上有脚印,很新,是最近留下的。
“有人来过。”他说。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三个人同时转身,手电筒的光照向那个方向——是偏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秦瑶打了个手势,三个人悄悄靠近偏殿。
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三个人愣住了。
偏殿里点着几蜡烛,烛光摇曳,照亮了整个房间。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色的衣服,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床边的地上,坐着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旧式的衣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梳子划过的地方,头发掉下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鬼。”阿木轻声说。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向他们。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在手电筒的光里显得格外恐怖。
但她的表情,不是凶恶,不是愤怒,而是……茫然。
“你们是谁?”她问,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秦瑶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们是来救人的。床上那个人,他还活着吗?”
女人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看秦瑶,点点头:“活着。”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起来。
她叫秀娘,是几十年前被九爷抓来的。九爷把她关在这个道观里,她做他的“帮手”——替他看管那些被抓来的人。
“他抓人什么?”秦瑶问。
秀娘摇头:“不知道。但他每次抓来人,都会在他们身上做手脚。有的被关起来,有的被放走,有的……死了。”
她指了指床上那个人:“这个,是最近抓来的。他反抗得厉害,九爷就把他弄晕了,让我看着。说等他醒了,再处理。”
“九爷死了。”陆州突然说。
秀娘愣住了。
陆州掏出那枚铜钱,对着她:“九爷死了,我们亲手送走的。你不用怕了。”
秀娘盯着那枚铜钱,眼神慢慢变化。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死了?”她喃喃自语,“他真的死了?”
“死了。”
秀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两行清泪。
“三十年……我被他关了三十年……”她的声音发颤,“终于……”
她转过身,看着陆州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秦瑶上前扶住她:“秀娘,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可以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秀娘摇摇头:“我走不了。我的魂被他困在这儿,出不去的。”
“为什么?”
秀娘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个血红的印记,是一个“九”字。
“他把我的魂锁在这儿了。”她说,“除非有人能解开这个锁,否则我永远出不去。”
陆州盯着那个印记,想起爷爷手稿里提过的一种邪术——锁魂印。中了这种印的人,魂会被困在一个地方,永远无法离开。
“怎么解开?”他问。
秀娘摇头:“不知道。他没说过。”
秦瑶沉思了一会儿,说:“也许有办法。陆州,你那本手稿里有没有记载?”
陆州拿出爷爷的手稿,翻到“九幽”那一章,一页一页地找。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行小字:
“锁魂印者,以九幽之力锁魂于一处。欲解之,须以九枚酆都通宝,按九宫方位布阵,以阳气冲之,方可破印。”
九枚酆都通宝。
陆州掏出自己那枚铜钱,又想起九爷死后留下的那九枚铜钱——虽然沈从文说是假的,但技术组检测过,那九枚铜钱确实含有九幽的气息。
“我有。”他说,“十枚。”
秦瑶眼睛一亮:“够了。”
他们按照爷爷手稿上的记载,在偏殿里摆了一个九宫阵。九枚铜钱按方位摆好,陆州那枚放在正中央。
阵法摆好,陆州盘腿坐在阵中,按照手稿上的方法,开始运功。
阳气冲之。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眉心。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往上走,最后汇聚在双手。
他把双手按在地上,那股热流顺着地面,流向那九枚铜钱。
铜钱开始发光。
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刺眼。
秀娘站在阵外,看着那些铜钱,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当光芒达到最亮的时候,她心口那个“九”字突然裂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光芒消失了。
秀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那个印记不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州,眼眶里满是泪水。
“谢谢……”她的声音发颤,“谢谢你……”
陆州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秦瑶扶住他:“没事吧?”
陆州摇摇头,脸色有些白。这一下,耗了他不少阳气。
秀娘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人。他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应该没事。
“他叫胡德明。”秀娘说,“是个好人。他被抓来的时候,一直在反抗,嘴里喊着‘我不怕你,你这妖道’。”
陆州想起张久龄说的,胡德明是个退休语文教师,一生正直,不信鬼神。没想到被抓到这种地方,还在反抗。
“他为什么会被抓?”秦瑶问。
秀娘摇头:“不知道。九爷抓人,从来不说原因。”
阿木走过去,把胡德明背起来。他看起来瘦小,力气却不小,背着一个一百多斤的人,走路还是很稳。
“走吧。”秦瑶说。
秀娘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他们。
“你们走吧。”她说,“我在这儿待了三十年,习惯了。外面什么样,我都不记得了。”
秦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想去看看吗?”
秀娘犹豫了一下。
“你的魂已经自由了。”秦瑶继续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能困住你了。”
秀娘看着外面的夜空,月光皎洁,星星闪烁。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门槛。
那一刻,她的身影开始变化。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空洞的眼神也有了光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是惨白的,而是有血有肉的颜色。
“我……”她愣住了。
“你的魂恢复了。”秦瑶说,“现在你是一个完整的魂了。想去投胎,想去别的地方,都可以。”
秀娘看了她很久,然后点点头:“谢谢你们。”
她转过身,看着那座困了她三十年的道观,轻轻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她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夜空中。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光芒远去。
“她走了。”陆州说。
“走了好。”秦瑶说,“终于自由了。”
他们背起胡德明,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月光照着山路,照着两边的密林,照着他们疲惫但坚定的身影。
走了一会儿,陆州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道观,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像是一个蹲着的老人。
但已经没有那种阴森的感觉了。
九爷死了,秀娘走了,那些被关的人,也会一个个被救出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