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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非遗手艺,惊动国家了》 · 喜欢独一味的云浅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0

爷爷走的那天,陆州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接到电话时他正在公司加班,电脑屏幕上还放着没渲染完的3D模型。电话那头是三叔的声音,沙哑低沉:“小州,你爷爷……走了。今早发现的,躺在炕上,走得很安详。”

陆州愣了三秒,说了一个“好”字,挂断电话后对着屏幕发呆了很久。

他是爷爷带大的。父母在他八岁那年离了婚,谁也不肯要他,最后是爷爷从老家赶来,把他接回了那个黄土坡上的小村子。老爷子一辈子靠唱皮影戏为生,在十里八乡颇有名气,人送外号“皮影陆”。后来电视普及了,皮影戏没落了,爷爷就守着那口木箱子,偶尔给村里的红白喜事唱上一场,不收钱,只收一碗酒。

陆州大学考上了省城的美院,学的是数字媒体艺术。临走那天,爷爷送他到村口,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塞给他:“学那个……那个什么电脑画画,好好学。爷爷不懂那些,但爷爷知道,这世上不管啥手艺,用心了,就能活下去。”

陆州当时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只觉得爷爷的手很粗糙,握得他手背生疼。

这一走就是四年。他忙着学业,忙着实习,忙着在大城市扎,回老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打电话,爷爷都说“好着呢,别惦记”,他也就真的不惦记了。

直到现在,灵堂设好了,棺材停在堂屋,爷爷躺在里面,再也睁不开眼。

陆州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烧了一沓纸钱。纸灰飘起来,落在他黑色的外套上,他没拍掉。

亲戚们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三叔陪着他。三叔递给他一支烟,他摆摆手说不抽。三叔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指了指墙角:“你爷爷给你留了东西。他说了,那箱子只准你一个人打开。”

墙角放着一个木箱子,樟木的,暗红色,落满了灰尘。

陆州走过去,蹲下身子。箱子不大,长宽不过一米,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钥匙就在锁孔里。他犹豫了一下,转动钥匙,锁簧弹开的“咔哒”声在空荡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掀开箱盖,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皮影,牛皮雕的小人儿,用细线穿连着,有穿官袍的,有顶盔贯甲的,有青面獠牙的。最上面压着一个钟馗,豹头环眼,铁面虬鬓,手里攥着一把铜钱剑。

陆州伸手去拿那个钟馗,指尖刚触到牛皮,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缩了回来。

他低头看手指,什么也没有。

“小州?”三叔在后面喊,“咋了?”

“没事,静电。”陆州说着,再次伸手,把钟馗拿了起来。皮质的表面温润光滑,甚至有些烫手,不像是放了很久的样子。他把皮影对着灯光端详,雕工精细,着色考究,钟馗的眼睛似乎在盯着他看。

他把皮影放回去,正要合上箱子,余光瞥见了箱盖内侧。

那里刻着一行字。

是用刻刀划出来的,笔画很深,槽里嵌着黑褐色的污渍,像是涸了很久的血。

“午夜子时,无人处,搭台唱戏。若台下有客,勿停,勿问,勿回头。”

陆州愣住了,把这行字念了一遍。三叔走过来瞅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扭头就走:“你爷爷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别当真。我……我先去招呼帮忙的人。”

三叔走得飞快,像背后有鬼撵似的。

陆州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爷爷一辈子靠皮影吃饭,民间艺人多多少少都信些鬼神,他以前听爷爷讲过,唱戏的规矩多,比如开台前要给祖师爷上香,唱完戏要把幕布收好不能过夜。但这条规矩……“台下有客”,大半夜的,哪来的客?

他本想把箱子盖上,但那行字像是有魔力,总在他脑子里转。

晚上十点,帮忙的人全散了。三叔临走时问他:“跟叔回镇上住吧?这老屋阴气重。”

陆州摇摇头:“我想陪爷爷最后一夜。”

三叔张了张嘴,没再劝,骑着摩托车走了。

老屋彻底安静下来。

陆州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亮很圆,清冷的白光洒下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棺材停在堂屋正中央,爷爷就躺在里面,隔着薄薄的棺盖。

他又想起了那行字。

“午夜子时,无人处,搭台唱戏。”

现在不就是午夜子时吗?这老屋周围半里地没有人家,不就是无人处吗?

陆州知道自己不应该好奇,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关于“犯忌讳”的故事。但此刻,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晚上喝了两杯闷酒),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心理在作祟,他站了起来,走向墙角那口木箱子。

“爷爷,我就是试试。您别见怪。”

他对着棺材说完这句话,把箱子搬到了院子里。

院子荒废多年,杂草没过脚踝,东墙堆着柴火垛。他翻出爷爷唱戏用的竹竿架子,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支起来,把一块白布绷紧——这叫“亮子”,皮影戏的屏幕。

煤油灯挂在架子边的铁钩上,陆州划了火柴点燃。火苗舔着灯芯,昏黄的光透过白布,在院子里切割出一块长方形的光区。

他回到箱子前,把那一排皮影拿出来,不知道该用哪个。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那个钟馗。毕竟是捉鬼的,真要有什么不净的东西,钟馗应该镇得住吧?

他躲到白布后面,把钟馗的皮影举了起来,对着灯光。

他不会唱戏。爷爷以前教过他几段,但他嫌土,没认真学。现在只能凭着记忆里爷爷哼过的调子,捏着嗓子来两句。

“终南进士性刚强,要除人间鬼魅狂。一席青衣三尺剑,此去酆都……见阎王!”

这是《钟馗嫁妹》的开场。陆州一边唱,一边笨拙地扯动签子,让钟馗在白布上做出挥剑的动作。

就在挥剑的瞬间——

一阵阴风刮过。

煤油灯的火焰剧烈摇晃,差点熄灭。陆州的手抖了一下,皮影差点脱手。他透过白布看向院子,黑漆漆的,除了老槐树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勿停。”

那行字在脑海中浮现。陆州喉结滚动,强迫自己继续唱,继续扯动签子。他唱得荒腔走板,调子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就是不敢停。

慢慢地,他察觉到一丝异样。

皮影的手感变了。

原本只是牛皮加竹签的分量,轻飘飘的。可现在,手里的皮影变得越来越沉,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钻了进去,在牵引着他的手指。白布上的影子也不再僵硬,钟馗的轮廓仿佛活了过来,胡须在飘动,衣袍在翻卷。

陆州的额头渗出冷汗。

“哒——”

一声轻响。

是从“亮子”的正前方传来的。

那是观众坐的地方。陆州下午搬了三条长条凳出来,此刻就摆在白布对面三四米远的地方。凳子空着,本没人。

但刚才那一声,分明是什么东西落在木板上的声音。

陆州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瞥。

月光下,中间那条凳子上,出现了一个凹陷的印记。

就像有人正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发出那一声“哒”。

陆州头皮发麻,脊背的汗毛竖起。他想停,但“勿停”两个字像咒语一样勒紧他的喉咙。他不敢停,只能继续唱,嗓子得发紧,声音都变了调。

白布上,钟馗的戏还在继续。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难形容,像是风吹过枯的芦苇,又像是很远的深山里传来的回声,若有若无,缥缈得几乎以为是幻听。

但它的内容,清晰得让陆州的血液瞬间倒流。

“……赏。”

那是台下“观众”的声音。

话音刚落,一样东西从黑暗的院子里被抛了过来,落在长条凳旁边的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州浑身僵硬,机械地唱完了最后一句,直到手上的皮影再也不动。他不敢第一时间去看那是什么。

他先看向白布外面——三条长条凳,空空荡荡。刚才那个凹陷的印记,消失了。

煤油灯的火焰,恢复了正常的黄色。

陆州大口喘着气,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他扶着架子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绕过架子,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地上躺着一枚铜钱。

古铜色,圆形方孔,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弯腰捡起来,入手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两个他不认识的篆字,笔画繁复,模模糊糊能认出第一个字好像是“酆”。

酆都的酆。

陆州盯着这枚铜钱,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起爷爷讲过,酆都是鬼城,是人死后的归宿。这铜钱……是鬼用的钱?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冰凉的感觉一直传到骨头里。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皮影箱,钟馗的皮影还搭在白布上,在月光下投出一个扭曲的影子。

那一夜,陆州没敢再睡。

他把箱子搬回屋里,把铜钱放在桌上,自己裹着军大衣坐在门槛上,一直坐到天亮。期间他无数次看向那枚铜钱,它静静地躺着,在灯光下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陆州总觉得它在看着自己。

天亮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拍下铜钱的照片,上网搜索。

“酆都 铜钱”

搜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有卖仿古工艺品的,有讲民俗传说的,还有关于重庆丰都鬼城的旅游攻略。他翻了十几页,终于在一个收藏论坛里找到一条相关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请教各位老师,这枚“酆都通宝”是哪个朝代的?》

点进去,图片上的铜钱跟他手里这枚几乎一模一样。下面的回复寥寥几条,有人说是臆造品,有人说是冥币,最后一个回复说:“这是老物件,但不是流通货币,是过去有些地方办丧事时烧给亡人的,也有放在棺材里的陪葬品。不过这东西邪性,建议别留着。”

陆州退出帖子,盯着手里的铜钱。

陪葬品。

邪性。

他想起爷爷那箱皮影,想起箱盖内侧的那行字。爷爷一辈子唱皮影,难道真的在跟那些东西打交道?

他把铜钱放在桌上,去给爷爷上香。香进香炉的瞬间,他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香炉里的香灰是新的,但香炉本身是老物件,铜质的,落款处刻着几个小字。

他凑近了看,那几个字是:“酆都陆记”。

陆州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忙回到桌边,把那枚铜钱拿起来,再次仔细端详。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铜钱的边缘,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对着阳光,眯起眼睛辨认。

“陆门……三代传人……陆长。”

陆长,那是爷爷的名字。

这枚铜钱,是爷爷的东西。

或者说,是爷爷这一脉皮影戏班子的信物。

陆州握着铜钱,手心突然感觉不到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触感,像是握着一只刚刚攥过的手。

他把铜钱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爷爷,您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三叔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小州,起来了没?有人找你!”

陆州睁开眼,把铜钱揣进兜里,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但那股子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男的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女的二十多岁,扎着马尾,背着个双肩包,正打量着院子里的那口木箱子——昨晚陆州没来得及收进去,皮影架还支在那儿,白布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你就是陆州同志?”国字脸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州点点头:“你们是……”

男人掏出证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陆州只来得及看清“文物局”三个字,就被男人收了回去。

“我们是市文物局的,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家有疑似出土文物。方便配合一下调查吗?”

陆州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按住兜里的铜钱。

那个年轻女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微微一笑:“同志,别紧张。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你爷爷是唱皮影戏的吧?这些老物件,我们想看看。”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皮影箱上。

陆州沉默了两秒,让开身子:“请进。”

两人走进院子,年轻女人直接走向皮影箱,蹲下来仔细查看。国字脸男人则环顾四周,最后把视线落在陆州身上。

“陆同志,你昨晚……熬夜了?”

陆州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看你眼圈发黑,精神也不太好的样子。”男人说着,目光扫过那支着的皮影架和煤油灯,“唱戏了?”

最后三个字,问得很轻,但陆州却听出了一股意味深长的味道。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年轻女人突然开口:“王科,您过来看。”

国字脸走过去,两人低头看着皮影箱内侧那行字,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年轻女人站起来,走到陆州面前,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神情变得严肃。

“陆州同志,我接下来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

陆州点点头。

“昨天晚上,你唱戏了没有?”

陆州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台下……有没有客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陆州浑身一僵。他盯着这个女人,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陆州的声音有些涩。

女人没回答,而是伸出右手,摊开手掌。

她的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

和陆州兜里那枚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也收到了一枚‘赏钱’?”女人问。

陆州慢慢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她的掌心。

两枚铜钱并排躺着,在阳光下泛着同样的幽光。

国字脸男人走过来,看着这两枚铜钱,叹了口气:“又一个。”

他抬头看着陆州,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丝……期待?

“陆州同志,你爷爷的皮影戏,你继承了吗?”

陆州摇头:“我不会。我只是……昨晚好奇,试了一下。”

“那你现在会了。”年轻女人说,把两枚铜钱都还给陆州,“收好。这是你的‘路引’。有了它,你才能进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酆都。”

陆州愣住了。

“准确地说,是酆都驻阳间办事处。”国字脸男人接过话头,“你爷爷生前是我们单位的特聘顾问。他走了,这个位置需要人继承。本来我们想过几天再来找你,没想到你自己先把‘戏’给开了。”

他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应急保护与异常处理办公室,华中分部,王建国。这位是秦瑶同志。我们来的目的,是想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盯着陆州的眼睛。

“陆州同志,你愿不愿意,用这手皮影戏,给那些不净的东西唱戏?”

晨风吹过院子,白布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噗噗”声。陆州看着那白布,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昨晚钟馗的影子,活过来的影子。

他攥紧手心里的两枚铜钱,温热的,像爷爷握着的手。

院门口,三叔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满脸的担忧和不解。

陆州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秦瑶突然抬手打断他:“别急着回答。我们先带你去个地方,看完之后,你再决定。”

“去哪儿?”

“咱们单位。”秦瑶笑了笑,“让你看看,给国家打工,待遇怎么样。”

她眨眨眼,补了一句:“包吃包住,五险一金,逢年过节还有‘酆都特产’发哦。”

陆州:“……”

王建国瞪了她一眼:“别贫了,上车。”

陆州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爷爷的棺材还停在那里。他走到灵前,点了三炷香,进香炉。

“爷爷,我去看看。要是不好,您别怪我。”

香烟袅袅升起,绕了个弯,飘向院子里的皮影箱。

陆州转身,跟着两个人上了门口的面包车。

车子发动,扬起一阵黄土,沿着乡间小路驶向远方。

老屋里,皮影箱静静地躺在原地。

箱盖内侧那行字的下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新的刻痕:

“孙儿陆州,子时开腔,赏钱一枚,准入酆都。”

字迹是新的,刻痕里还残留着新鲜木屑的香气。

就像有人刚刚用手指,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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