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陆州准时敲响了老周办公室的门。
“进来进来!”里面传来老周的大嗓门。
推门进去,老周正站在窗前练功,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捏着那块惊堂木,对着窗外抑扬顿挫地念着什么。陆州听了几句,像是在说一段《三国》——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
“……那一杆亮银枪,舞得是密不透风,曹兵近身不得!但见那赵云,一枪刺去,正中背剑大将夏侯恩,夺了那口青釭剑,剑光一闪,又是三颗人头落地!”
“啪!”惊堂木一拍,老周长出一口气,转过头来,“小陆来了?坐,坐,我这就完事。”
他倒了杯茶递给陆州,自己也端起大茶缸子灌了几口:“张主任让你跟我学评书?”
陆州点头。
“你爷爷那手艺,配上评书的嘴皮子,确实是绝配。”老周坐到他对面,“评书这玩意儿,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你以为就是说书先生坐在台上,拿着扇子,啪啦啪啦说一通?错了。评书的核心,是‘控场’。”
“控场?”
“对。”老周拿起惊堂木,“你上台一说书,底下坐着一屋子人,你怎么让所有人都听你的?怎么让他们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该害怕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就是控场。搁咱们这行,就是控鬼。”
他把惊堂木递给陆州:“你试试,拍一下。”
陆州接过来,轻轻拍在桌上,“啪”的一声,闷闷的。
“没吃饭?”老周皱眉,“用力!”
陆州深吸一口气,扬起手,使劲一拍——“啪!”声音脆亮,震得他自己手都麻了。
“这还差不多。”老周满意地点头,“惊堂木这一拍,不只是为了提醒观众安静。它是一声‘令’。你这一拍,就是在告诉台下的‘人’:戏要开场了,都给我坐好了,听我说。”
他接过惊堂木,又拍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评书先生都喜欢用惊堂木吗?因为这东西有讲究。好的惊堂木,得是雷击木做的。雷击木,被天雷劈过的木头,自带一股阳气,能镇邪。我这块,就是祖上传下来的雷击枣木,跟了我二十年,拍过的厉鬼比拍过的桌子还多。”
陆州看着那块惊堂木,上面果然隐隐有焦黑的纹路,像是被火烧过。
“今天先不教你怎么说。”老周站起来,“咱们先实战。有个活儿,正好适合你练手。”
“什么活儿?”
“茶馆闹鬼。”老周神秘兮兮地一笑,“放心,不是什么厉鬼,就是个赖着不走的‘老戏迷’。你去跟他聊聊,让他搬家。”
两人出了门,老周开着他那辆破旧的面包车,七拐八绕地开进老城区,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口。
茶馆不大,门脸儿很旧,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只隐约看出“老地方”三个字。门口挂着个木牌,写着“停业整顿”。
“这家茶馆开了三十多年。”老周边走边说,“老板姓刘,是个老戏迷。半个月前,他晚上关门的时候,总能听到二楼有唱戏的声音。上去看,没人。关了灯,声音又响起来。吓得他半个月没敢开门。”
两人推门进去,里面黑咕隆咚的。老周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出一条通向二楼的楼梯。
“上去看看。”
楼梯嘎吱作响,灰尘在光束里飞舞。二楼是个小阁楼,堆满了杂物,墙角放着几个老式的唱片机,还有一摞积满灰尘的唱片。
陆州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现在没有,晚上才有。”老周环顾四周,“是个老鬼,不凶,就是喜欢这儿。可能活着的时候常来听戏,死了舍不得走。”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等吧,天黑还得一会儿。你正好跟我学学,怎么跟鬼聊天。”
天黑了。
晚上九点,阁楼里突然响起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
陆州一个激灵,站了起来。那声音是从墙角那摞唱片里传出来的,是京剧《贵妃醉酒》的片段。唱片明明没人动,唱针却自己转了起来。
“来了。”老周轻声说,拍拍旁边的椅子,“坐,别紧张。”
唱针转着,戏腔在空荡的阁楼里回荡。唱完一段,声音停了,唱针也停了。
然后,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叹息:“好,好,真好……”
老周站起来,对着空气拱了拱手:“这位老哥,在下周德宝,评书艺人,冒昧打扰,还请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墙角那儿渐渐浮现出一个影子。影子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戴着副老花镜,手里还捏着一张唱片。
他看着老周和陆州,有些惊讶:“你们……看得见我?”
老周笑了:“看得见,我们是专门来找您的。”
老人有些慌张:“我……我没害人,我就是想听听戏。这家茶馆我以前天天来,后来死了,别的哪儿也去不了,就只能在这儿待着。你们别赶我走……”
老周摆摆手:“不赶您走,就跟您聊聊。您说说,您是怎么回事?”
老人叹了口气,在杂物堆上坐下来。原来他姓郑,是个退休工人,一辈子就爱听戏。这家茶馆以前常有票友聚会,他几乎天天来,风雨无阻。十年前他去世了,但魂魄不知道怎么的,就困在这儿出不去。他也不想害人,就是每到晚上,忍不住放放唱片,听听戏。
“可您这天天放,把人老板吓坏了。”老周说,“他都不敢开门了。”
老人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
陆州看着老人落寞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他突然想起爷爷信里的话:皮影有三魂,一曰皮,二曰影,三曰人。眼前这个老人,不就是一个失去了“人”的魂吗?
他站起来,对老人说:“郑大爷,要不……我给您唱一段?”
老人眼睛一亮:“你会唱戏?”
“我爷爷是唱皮影戏的,我跟他学过一点。”陆州说完,又有些后悔——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哪敢在真正的戏迷面前献丑?
但老人已经激动地站起来:“好,好!唱什么都行!”
陆州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他会的戏不多,爷爷教过的那几段,《钟馗嫁妹》算是最熟的。
他捏着嗓子,试着唱了几句:
“终南进士性刚强,要除人间鬼魅狂。一席青衣三尺剑,此去酆都见阎王……”
没有皮影,没有伴奏,巴巴的几句唱腔,在空荡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单薄。
但老人听得入神,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打着节拍。
唱完一段,老人睁开眼睛,眼眶竟然有些湿润:“好……好……这唱腔,这味道,是老的,是真的……”
他抹了抹眼角,看着陆州:“小伙子,你这唱腔有,是正经拜过师学过的。我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老周趁机说:“郑老哥,您看,戏也听了,是不是该走了?老待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人有人道,鬼有鬼途,您老占着人家的地方,不合适。”
老人沉默了。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个他待了十年的地方,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可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死了之后,就只认得这儿,别的地方,不敢去。”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些陆州看不懂的符号:“您要是信得过我,我送您一程。下面有人接,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的。”
老人看着那张纸,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下面……有戏听吗?”
老周笑了:“有,怎么没有?下面唱戏的多了,比上面还热闹。您去了就知道了。”
老人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好,我跟你走。”
老周把那张纸贴在老人额头上,嘴里念念有词。纸上的符号开始发光,老人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道光,消失了。
阁楼里安静下来。
老周长出一口气,把那张纸收好:“搞定。”
陆州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完了?”
“完了。”老周拍拍手,“就是个老迷路的,送下去就行了。真正的硬茬子,哪能这么容易。”
两人下了楼,老周跟茶馆老板交代了几句,说以后再也不会闹鬼了,可以正常营业。老板千恩万谢,非要塞给老周一条烟,老周死活没要。
出了茶馆,陆州问老周:“刚才那张纸是什么?”
“引路符。”老周说,“专门送这些迷路的孤魂野鬼下去的。你以为咱们非遗办全靠嘴皮子手艺?高科技也有的,就是不方便公开用。”
他发动车子:“你刚才那段唱,挺不错。老郑头说得对,你这唱腔有,是你爷爷教的吧?”
陆州点头。
“那就对了。”老周说,“你爷爷的皮影,当年可是名震一方。他那一手,不只是唱,不只是演,是把魂儿都唱进去了。你刚才对着老郑头唱,他虽然只是个普通鬼魂,但能听出里面的‘真’。这就是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
车子开回非遗办,已经快十一点了。陆州回到爷爷的宿舍,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
他想起老郑头最后那个眼神,既有留恋,又有释然。送走一个鬼魂,原来也可以不是打打,而是一段唱腔,一句承诺。
手机响了,是一条新消息。秦瑶发的:
“听说你今天表现不错?明天跟我去出个任务,有个养鬼人的线索。早点睡。”
养鬼人。
陆州想起那个寿衣男人,想起九爷的名字。看来,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远处,似乎又传来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像是在说:
“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