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州准时敲开了老周的门。
“哟,来得挺早。”老周正在吃早饭,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两油条,“吃了没?没吃一起。”
陆州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老周递过来的油条。他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个地下室和那个布娃娃,早上起来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
“昨天的任务怎么样?”老周边吃边问。
陆州把情况说了一遍。老周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养鬼人这一行,最不是东西。”他把油条往盘子里一扔,也没心情吃了,“我了二十年,送走的养鬼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有一个算一个,死的时候没一个不遭的。你信不信,那个九爷,迟早也得栽在咱们手里。”
“您听说过九爷?”陆州问。
“听说过。”老周点上一烟,“这人是个传奇,也是个祸害。据说是清朝的僵尸,活了好几百年,专门收徒弟替他脏活。他自己躲在后面,从来不露面。咱们非遗办追了他几十年,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吐出一口烟:“你爷爷当年跟他交过手。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九爷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一个厉害的玩意儿,想在咱们地盘上搞事。你爷爷带着几个人去堵他,最后让他跑了,但你爷爷也受了伤,躺了半年才缓过来。”
陆州心里一震。爷爷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所以张主任让你学评书,是有道理的。”老周掐灭烟,“皮影是你的本行,评书能帮你‘控场’。以后真要碰上九爷,光会演不行,还得会‘说’——说住他,压住他,让他跑不了。”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扔给陆州:“这是我这些年攒的‘说词’,对付不同类型的‘东西’用什么词,都记在上面了。你先背,背熟了咱们再练。”
陆州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些是传统评书的段子,有些是古诗词,还有一些是他看不懂的咒语一样的文字。
“这些诗词是什么的?”
“镇场子的。”老周说,“有些‘东西’,你跟他讲道理讲不通,就得用气势压住他。诗词歌赋,千古文章,里面都有一股浩然正气。你对着他一念,他就算想动也动不了。这叫‘文气镇邪’。”
他指着其中一首诗:“比如这首,李白的《将进酒》,你试试,大声念一遍。”
陆州清了清嗓子,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念到一半,老周打断他:“不对,不是这么念的。”
“那怎么念?”
老周站起来,挺直腰板,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声音洪亮,气势磅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震得陆州耳朵嗡嗡响。
“看见没?”老周收了声,“要有气势,要有底气,要有‘我即山河’的霸气。你这么念,那些‘东西’才会怕你。你要是跟背书一样念,他们只会笑话你。”
陆州若有所悟。
接下来一整天,他都在老周的办公室里练“说”。从《将进酒》到《满江红》,从《出师表》到《岳阳楼记》,一首一首地念,一遍一遍地练。嗓子都哑了,老周还是不满意,让他继续。
“不行,太软!再来!”
“没吃饭?再来!”
“气势!气势!再来!”
一直到晚上九点,老周终于点了头:“行了,今天就这样。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任务。”
陆州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嗓子疼得几乎说不出话。他喝了一大杯水,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诗词。
手机响了。秦瑶的消息:
“明天早上五点出发。有消息了,那个养鬼人在邻县出现过。”
五点。
陆州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了。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五点整,天还没亮,陆州准时出现在大厅。
秦瑶已经在等他了,身边还站着两个人——老周和阿木。
“今天是个大活儿。”秦瑶说,“那个养鬼人的藏身地点找到了,在邻县的一个废弃的义庄里。那里荒废几十年,没人敢靠近,正好让他躲着。”
“义庄?”陆州愣了一下。
“就是过去停尸的地方。”老周解释,“有些客死异乡的人,或者没人认领的尸体,先停在义庄里,等人来认领或者统一安葬。这种地方阴气重,正好是养鬼人喜欢待的地方。”
阿木背着个大背包,冲陆州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四个人上了车,秦瑶发动引擎。面包车驶出城区,开往邻县的方向。
天渐渐亮了。路上,秦瑶把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
昨天技术组分析了那张符纸上的气息,跟之前几起失踪案的残留气息对上了。然后又调取了周边的监控,发现一个可疑的身影经常在夜间出没于那个义庄附近。结合当地村民的举报,基本可以确定,那个养鬼人就藏在那里。
“养鬼人一般不会一个人。”老周补充,“他手底下肯定养着小鬼。咱们得小心,小鬼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凶起来比什么都可怕。”
“阿木带了东西。”秦瑶说。
阿木从背包里拿出几个巴掌大的木雕,分给每人一个。木雕雕的是钟馗的形象,雕工粗糙,但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威严。
“符。”阿木难得开口,声音很轻,“戴在身上,小鬼不敢靠近。”
陆州把那个钟馗木雕贴身收好,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两个小时后,面包车停在一片荒野边上。前面没有路了,只有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通向远处。小径的尽头,隐约能看到几间破旧的房子。
“就是那儿。”秦瑶指了指那片房子,“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大家准备好。”
四个人下了车,沿着小径往前走。路很难走,杂草没过膝盖,到处都是荆棘。走了十几分钟,那几间房子越来越近。
那是一座典型的南方义庄,青砖黑瓦,破败不堪。屋顶长满了荒草,门窗都烂得只剩框架。房子周围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叶稀疏,在风中沙沙作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秦瑶打了个手势,四个人放慢脚步,悄悄靠近。
离义庄还有几十米的时候,阿木突然停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罗盘上的指针剧烈晃动着,最后指向义庄的方向。
“有东西。”阿木说,“不少。”
老周眯起眼睛,看了看义庄:“大白天的,应该不敢出来。咱们趁现在,直接进去。”
四个人继续靠近。走到义庄门口,一股霉味夹杂着腐臭味扑面而来。陆州强忍着恶心,跟着秦瑶走进去。
义庄里面比外面看着还破。地上堆满了垃圾和枯叶,墙上爬满了青苔。最里面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板床,是当年停尸用的。床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秦瑶蹲下来看了看:“就是这儿。”
四个人沿着脚印往里走,来到义庄的后院。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口用一块大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几块大石头,明显是人为的。
秦瑶和老周对视一眼,两人上前,合力把石头搬开,又把石板挪开一道缝。
一股阴冷的寒气从井里涌出来,冻得陆州打了个哆嗦。
阿木凑到井口,往里看了看,然后举起三手指。
三个。
三个人在里面。
不,不一定都是人。
秦瑶拿出对讲机,调到另一个频道,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大家:“我已经通知了当地非遗办,他们的人正在赶过来。咱们先别打草惊蛇,等支援到了再行动。”
几个人退到义庄外面,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盯着那口枯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越来越高,井里始终没有动静。
突然,陆州感觉到怀里的钟馗木雕烫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木雕还是那个木雕,但温度明显升高了。
他正要说话,阿木猛地抬起头,看向义庄的方向。
井口的石板,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出来了。”阿木低声说。
四个人屏住呼吸,盯着那口井。
石板被一点点推开,一只苍白的手从井里伸出来,抓住井沿。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
一个“人”从井里爬了出来。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七八岁孩子的模样,但皮肤是青灰色的,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瞳孔,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他穿着破旧的衣服,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像是被人拧断过又接上的。
小鬼。
第一个小鬼爬出来之后,井里又爬出来两个,一个男孩两个女孩,都是七八岁的年纪,都穿着破旧的衣服,都有着青灰色的皮肤和只有眼白的眼睛。
三个小鬼爬出井口,没有四处乱跑,而是整齐地站在井边,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井里又爬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得像竹竿,脸色蜡黄,眼眶深陷,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小孩指骨穿成的项链,手里拿着一面黑色的旗子。
“就是他。”秦瑶压低声音,“养鬼人。”
养鬼人爬出井口,站在三个小鬼中间,往四周看了看。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扫过陆州他们藏身的地方,停了几秒,然后咧嘴一笑。
那笑容,比小鬼还可怕。
“出来吧。”养鬼人开口,声音沙哑刺耳,“我知道你们在那儿。”
秦瑶脸色一变。被发现了。
养鬼人举起那面黑旗,轻轻一挥。三个小鬼同时转头,看向陆州他们藏身的方向,然后——
它们动了。
三个小鬼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过来,瞬间就到了面前。
阿木反应最快,一把扯掉背包,从里面掏出几个木雕,往地上一扔。木雕落地,瞬间变成几个半人高的木头人,挡在四人前面。
小鬼撞上木头人,发出“砰砰”的闷响。木头人被撞得东倒西歪,但好歹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老周上前一步,掏出惊堂木,狠狠一拍:
“啪!”
“呔!”他大吼一声,声音如雷,“光天化,魑魅魍魉,也敢放肆!还不退下!”
三个小鬼被这一声震得顿了顿,但很快又扑了上来。
秦瑶从腰间抽出一绣花针,针上穿着一红线。她手腕一抖,红线飞出去,缠住一个女鬼的脖子。女鬼挣扎着,但红线越缠越紧,像是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得它身上冒出一股青烟。
“陆州!”秦瑶喊,“用皮影!”
陆州一愣。他没带皮影,爷爷的皮影还在宿舍里!
养鬼人站在井边,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坏我的事?今天你们四个,正好给我的小鬼当点心!”
他挥动黑旗,剩下两个小鬼更加疯狂地扑上来。
陆州情急之下,想起昨晚背的那些诗词。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对着扑过来的一个小鬼,大声念道: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声音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本不是他自己的,洪亮、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小鬼冲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陆州继续念: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小鬼的表情变了,那扭曲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恐惧。它开始往后退,缩成一团,像是在躲避什么。
养鬼人脸色一变,挥动黑旗更用力了:“上!给我上!”
但那个小鬼已经不听使唤了。它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老周趁机上前,惊堂木连拍三下:“孽障!生前已苦,死后何苦再为虎作伥?还不醒来!”
话音落下,那个小鬼猛地抬起头。它那只有眼白的眼睛里,竟然流下两行黑色的泪水。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失在空气中。
养鬼人大怒,亲自冲了上来。他挥舞着那面黑旗,黑旗上涌出无数黑色的丝线,像触手一样向四人缠来。
阿木扔出几个木雕,木雕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木屑,挡住了那些黑线。秦瑶的红线飞出去,缠住养鬼人的手腕。老周的惊堂木连拍,震得养鬼人脚步踉跄。
陆州继续念诗,一首接一首,从《满江红》到《正气歌》,从《过零丁洋》到《石灰吟》。每念一首,那个小鬼就消散一分。另外两个小鬼被阿木的木头人缠住,动弹不得。
养鬼人眼看大势已去,猛地一咬牙,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血雾弥漫,他整个人往后退,想要逃回井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当地非遗办的人到了。
养鬼人脸色煞白,狠狠瞪了四人一眼,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井里。
秦瑶想追,被老周拦住:“别下去。下面不知道有什么,等人来了再说。”
几分钟后,几辆车开到义庄前,下来十几个人。领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练,一看就是练家子。
“人呢?”她问。
“跳井了。”秦瑶指了指那口井。
女人一挥手,几个人冲过去,往井里放下绳索和照明设备。很快,井下的情况传上来:井底是的,有一条地道通向别处,但地道中途塌了,堵死了。
“他自毁了退路。”女人皱眉,“要么是逃了,要么是死在下面了。”
秦瑶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陆州。陆州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嗓子辣地疼。
“你那诗念得不错。”老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气势,有我三分功力了。”
陆州苦笑了一下,说不出话。
两个小鬼被阿木的木头人困住,最后被当地非遗办的人收进特制的容器里。它们会接受“净化”,然后被送往该去的地方。
至于那个养鬼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至少,他苦心经营的这个据点被端掉了,三个小鬼也解脱了两个,还有一个被陆州的诗送走了。
回去的路上,陆州靠在座位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秦瑶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跟活人交手,感觉怎么样?”
陆州想了想,说:“比鬼可怕。”
秦瑶点点头:“确实。鬼再凶,也是被执念驱使。人不一样,人是自己选择变坏的。”
老周在后面接话:“所以咱们这行,最难对付的不是鬼,是人。鬼有软肋,人能没有。”
阿木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新的木雕,递给陆州。这次雕的不是钟馗,是一个小娃娃,憨态可掬,笑得一脸灿烂。
“谢礼。”阿木说,“你今天救了那个小鬼。”
陆州接过木雕,握在手心,温热的。
车子开回非遗办,天已经黑了。
陆州回到爷爷的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今天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子里过。养鬼人那扭曲的笑容,小鬼那流下的黑泪,还有自己念诗时那种奇妙的感觉……
他拿出爷爷那本《皮影戏入门》,翻到最后一页。爷爷在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台上台下,都是人心。”
陆州合上书,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远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格外清晰,像是在为他今天的表现喝彩。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个跳进井里的养鬼人,那个藏在幕后的九爷,还有爷爷当年跟九爷交手受的伤……这些,都还在等着他。
手机响了。秦瑶的消息:
“今天表现不错。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学你爷爷的绝活——皮影分身术。”
陆州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皮影分身术。
爷爷的绝活。
他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