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净。雪白的墙壁,淡蓝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苹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他眨了眨眼睛,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
九幽观……那个妖道……还有一个女人……然后……
记忆断片了。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看到他醒了,眼睛一亮:“胡老师,您醒了?”
胡德明坐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这是哪儿?”
年轻人笑了笑,在床边坐下:“我叫陆州,是省文物局的。这是省城的医院,您已经昏迷三天了。”
三天?
胡德明愣住了。他只记得自己被那个妖道弄晕了,醒来就躺在这儿。中间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
“那个……那个道观……”他问。
陆州点点头:“九幽观,我们去过了。您是被关在那儿,我们把您救出来的。”
胡德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谢。”他说,“谢谢你们。”
陆州摇摇头:“应该的。不过胡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胡德明看着他,没说话。
“您为什么去九幽观?”陆州问,“那个地方那么危险,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什么要一个人去?”
胡德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得去。”
“为什么?”
胡德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们知道九爷吗?”
陆州心里一动,点点头:“知道。”
“九爷死了,对不对?”胡德明看着他,“你们的?”
陆州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我们送走的。”
胡德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悲伤。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慢慢讲起来。
胡德明是个退休语文教师,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晚年,带带孙子,种种花,旅旅游。但有一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几十年了,从来没放下。
他有个弟弟,叫胡德亮,比他小五岁。
胡德亮从小就聪明,读书也好,后来考上大学,去了省城。毕业后分配工作,娶妻生子,子过得挺好。胡德明一直为这个弟弟骄傲。
但三十年前,胡德亮突然失踪了。
“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有事要出趟远门,可能一段时间回不来。”胡德明说,“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只说让我放心,没事的。然后就挂了电话,再也没回来。”
胡德明找了他很多年。报警、登报、托人打听……什么都试过了,但没有任何线索。胡德亮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三个月前,胡德明整理旧物,翻出了弟弟留下的一本记。
记里,记录着胡德亮失踪前一年的生活。那一年,他对民间传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关于“九幽”和“阴司”的东西。记的最后几页,反复出现一个名字:九爷。
“他写道,九爷是个高人,能通阴阳,知生死。他想去找九爷,问问自己的前程。”胡德明说,“最后一篇记的期,就是他失踪的前一天。”
陆州听着,心里明白了。
胡德亮,应该是被九爷抓走了。
就像秀娘,就像那些被关在九幽观里的人。
“您去九幽观,是为了找您弟弟?”他问。
胡德明点点头:“我查了很久,查到九幽观是九爷的老巢。我想着,就算找不到活人,能找到他的遗骨也行。几十年了,总得有个结果。”
他顿了顿,看着陆州:“你们在九幽观,有没有发现……我弟弟的线索?”
陆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没有。我们只发现了七个牌位,都是最近失踪的人。您弟弟的事,太久了,可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胡德明懂。
胡德明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闪动。
“三十年……”他喃喃自语,“我等了三十年,最后还是……”
陆州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秀娘,想起那些被困在九幽观几十年的魂。胡德亮,也许早就死了,也许魂还被困在某个地方,也许……
等等。
魂。
陆州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掏出那枚铜钱,放在胡德明手里。
“胡老师,您拿着这个。”他说,“如果您弟弟的魂还在,这枚铜钱可能会有感应。”
胡德明看着手里的铜钱,愣住了。铜钱泛着幽幽的光,上面的“酆都”二字清晰可见。
他握紧铜钱,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什么,陆州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是一个老人对弟弟的思念和呼唤。
过了很久,胡德明睁开眼睛。他看着陆州,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声音沙哑,“什么也没有。”
陆州接过铜钱,铜钱还是温热的,但没有特别的反应。
他叹了口气。也许胡德亮的魂早就散了,也许去了别的地方,也许……
等等。
铜钱没有反应,但陆州突然想起一件事。
秀娘说过,九爷抓人,从来不说原因。他为什么要抓胡德亮?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有什么值得九爷动手的?
“胡老师,您弟弟当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问,“比如,他会不会什么特殊的手艺?或者,他知道什么秘密?”
胡德明想了想,说:“他……会画画。”
画画?
“他画得特别好。”胡德明说,“从小就喜欢画,后来考上美院,学的也是国画。他的画在省里还拿过奖,老师说他有天赋。”
画画的天赋。
陆州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九爷收集的东西里,有一种是最珍贵的——天书皮影。
沈从文说过,天书皮影能把人的魂封进去,永远出不来。九爷抢了沈家的天书皮影,但真的被毁了,假的被沈从文拿回去了。
如果天书皮影被毁了,那九爷有没有可能想重新做一个?
做天书皮影,需要什么?
需要画。
需要能把魂画进皮影里的画。
胡德亮,一个画画有天赋的年轻人,会不会是被九爷抓去,替他画天书皮影的?
陆州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他站起来,对胡德明说:“胡老师,您先休息。我回去查点东西,有消息马上告诉您。”
胡德明看着他,眼里有希望,也有恐惧。希望能找到弟弟的下落,恐惧找到的只是噩耗。
陆州出了病房,直接去找秦瑶。
秦瑶正在技术组看资料,看到他急匆匆地进来,问:“怎么了?”
陆州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秦瑶听完,眼睛亮了。
“有可能。”她说,“天书皮影的制作工艺早就失传了,但九爷那种人,肯定想恢复。他抓一个画画好的年轻人,让他研究怎么画,完全说得通。”
“那胡德亮的魂,会不会还在?”陆州问,“如果他被做成了天书皮影,魂应该被封在皮影里。”
秦瑶点点头,对技术组的小周说:“查查咱们的档案,有没有胡德亮这个名字的皮影记录。”
小周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摇摇头:“没有。但咱们的档案只记录了近二十年的东西,再早的就没有了。”
陆州皱起眉头。
没有记录,怎么找?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秀娘。”他说,“秀娘在九幽观待了三十年,她见过很多人被关进来。也许她知道胡德亮?”
秦瑶眼睛一亮:“对。秀娘虽然走了,但咱们可以试试招魂。”
招魂,是非遗办的一项技术。用特殊的符咒和仪式,可以把刚离开不久的魂召回来问话。秀娘才走了三天,应该还能召回来。
秦瑶马上联系老周,让他准备招魂的东西。
一个小时后,几个人在非遗办的地下室里聚齐了。
地下室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香炉、符纸、朱砂、还有一碗清水。老周站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块惊堂木,脸色凝重。
“秀娘刚走不久,魂应该还在附近。”他说,“我试试能不能把她召回来。”
他点上香,烧了符纸,嘴里念念有词。念完,惊堂木一拍:
“秀娘,魂兮归来!”
话音刚落,桌上的清水突然泛起涟漪。
然后,一道光影在桌前慢慢凝聚,最后变成一个人形——正是秀娘。
她看着老周,又看看陆州和秦瑶,有些惊讶:“你们找我?”
陆州上前一步,把事情说了一遍。
秀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我记得那个人。”
陆州心里一喜。
“他是三十年前被关进来的。”秀娘说,“那时候我刚到九幽观不久。九爷抓他来,让他画皮影。他画得确实好,九爷很满意。”
“后来呢?”
秀娘叹了口气:“后来……他画成了。”
画成了。
陆州的心一沉。
“九爷让他画天书皮影。”秀娘说,“他画了三年,最后画成了。九爷很高兴,说要把他的魂封进皮影里,让他永远替自己画画。”
“他被封进去了?”
秀娘点头:“封进去了。那个皮影,我见过。是一个钟馗,手里拿的不是剑,是一本书。九爷说,那是‘画圣’的魂,以后想画什么,直接让那个魂画就行。”
陆州听完,沉默了。
胡德亮,被做成了天书皮影,魂被封在里面,成了九爷的工具。
他找了三十年,最后找到的,是这个结果。
“那个皮影呢?”秦瑶问。
秀娘摇头:“不知道。九爷后来离开九幽观,带走了很多东西。那个皮影,应该也被他带走了。”
秦瑶看向陆州。陆州想起九爷死的时候,那些散落的铜钱,那些崩解的黑雾,还有……什么也没留下。
“九爷死了。”他说,“他带的东西,可能也毁了。”
秀娘看着他,眼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那我弟弟……”陆州没说下去。
秀娘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没有。天书皮影不是普通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毁。九爷死了,但皮影可能还在某个地方。”
她想了想,说:“九爷离开九幽观之后,还去过别的地方。我知道的有三个:一个在省城,是个老宅子;一个在邻省,是个废弃的工厂;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看着陆州:“在你们非遗办附近。”
陆州愣住了。
非遗办附近?
秀娘点头:“九爷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把一些重要的东西,藏在了非遗办眼皮底下。”
秦瑶的脸色变了。
如果九爷真的把东西藏在非遗办附近,那他们这么多年,竟然一直没发现?
“具体在哪儿?”她问。
秀娘摇头:“不知道。他没说。我只知道在那个方向,但具体什么地方,不清楚。”
她指了指西北方向。
西北方向,确实是非遗办所在的位置。但那边是老城区,居民楼、商铺、学校……密密麻麻的,想找一个藏东西的地方,无异于大海捞针。
“还有别的线索吗?”陆州问。
秀娘想了想,说:“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他说,‘最亮的地方最暗,最近的地方最远’。”
最亮的地方最暗,最近的地方最远。
这是什么意思?
秀娘说完,身影开始变淡。她看着陆州,说:“我该走了。你们保重。”
光影消散,地下室恢复平静。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最亮的地方最暗,最近的地方最远。
陆州反复念叨着这句话,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会不会是……”他看着秦瑶,“咱们非遗办自己?”
秦瑶愣住了。
非遗办,在地下。
地面上那栋老旧的办公楼,白天人来人往,是“最亮的地方”。但地下那个空间,藏在暗处,是“最暗的地方”。
最近的地方,最远——非遗办就在旁边,但他们从来没想过,九爷会把东西藏在这么近的地方。
“有可能。”秦瑶说,“回去查查。”
几个人从地下室出来,回到非遗办。
秦瑶调出办公楼的地图和建筑图纸,仔细研究起来。办公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地下一层是停车场,再往下就是非遗办的秘密空间。但在停车场和秘密空间之间,还有一层吗?
图纸上显示,没有。
但图纸是图纸,实际是实际。
阿木突然开口:“夹层。”
几个人看向他。
阿木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这儿,厚度不对。”
图纸上标注的楼层厚度是标准的,但阿木量了一下,发现有一块的厚度比标准多了半米。
半米,足够藏一个夹层了。
那个位置,正好在停车场的西北角。
几个人马上行动,来到停车场西北角。那里是一堵墙,墙上刷着白漆,看着跟别的墙没什么区别。
阿木走过去,敲了敲墙。
声音不对劲——后面是空的。
他掏出工具,在墙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一个暗门。暗门很隐蔽,跟墙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推开暗门,后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只有几平米。里面放着一个箱子,箱子是铁的,锈迹斑斑,上面刻着一个“九”字。
秦瑶打开箱子。
箱子里,放着几个皮影。
最上面的那个,是一个钟馗,手里拿着一本书。
陆州拿起那个皮影,仔细端详。皮影很旧了,但雕工精细,栩栩如生。钟馗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
他把皮影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多岁,瘦瘦的,戴着眼镜,坐在一张桌子前,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画着什么。他画得很认真,画的是一个人形,慢慢成形,最后变成一个钟馗。
画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看着某个方向,微微一笑。
然后,画面消失了。
陆州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皮影。
他知道,那就是胡德亮。
被关了三十年,被做成皮影,但魂还在。
还在。
他轻轻说了句:“胡老师,您弟弟……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