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陆州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锣鼓声吵醒的。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唱戏。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了半天,声音却消失了。
梦?
他坐起来,看了眼手机,七点三十五。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陆州洗漱完,换了身净衣服,把那枚铜钱贴身收好,又看了一眼桌上爷爷的照片,推门出去。
大厅里已经热闹起来。沙盘周围围了一圈人,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秦瑶站在人群外面,看到他来了,招招手。
“来了?吃早饭了吗?”
“还没。”
“边走边吃。”秦瑶递给他一个包子,“今天的任务有点急,路上跟你说。”
两人走出大厅,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坐电梯回到五楼。出了办公楼,秦瑶带着陆州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白色面包车,还是昨天那辆。
“王科长呢?”陆州问。
“他有别的任务。”秦瑶发动车子,“今天就咱俩。”
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秦瑶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情况:
“任务目标叫李玉兰,女,七十二岁,退休教师。三天前,她在家里照镜子的时候,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
“对,就在她老伴眼皮底下。”秦瑶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陆州,“她老伴说,当时她正在换衣服,对着穿衣镜照了照,然后就……没了。像被镜子吸进去了一样。”
陆州翻开文件,里面是一份情况说明,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普通的卧室,靠墙立着一面落地穿衣镜,镜子款式老旧,木框上雕着花纹。
“镜子有问题?”
“初步检测,镜子本身没问题。”秦瑶说,“有问题的是镜子里的人。”
陆州没听懂。
“我们昨天派人去看了,用仪器检测过。”秦瑶解释道,“镜子里的影像,跟正常反射不一样。正常反射里,卧室是现在的样子。但那面镜子里,卧室是三十年前的样子。而且,镜子里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床边,一直在重复一个动作——梳头。”
陆州后背一阵发凉。
“李玉兰的魂魄被困在镜子里了。”秦瑶说,“这种事我们遇到过几次。有些老人,对某个地方有执念,临死前或者意识模糊的时候,魂魄会‘钻’进那个地方出不来。李玉兰身体没死,但魂魄丢了,现在躺在医院里,跟植物人一样。”
“怎么救?”
“把她从镜子里带出来。”秦瑶看了他一眼,“这就是咱们的任务。”
面包车开进一个老旧的小区,停在六号楼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楼道昏暗。两人爬上三楼,敲响了东户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眼圈发红,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你们是……非遗办的吧?”老头声音沙哑,“快请进,快请进。”
屋里收拾得很净,处处透着老两口过子的痕迹。墙上挂着结婚照,年轻的李玉兰穿着红色的嫁衣,笑得一脸灿烂。
“我老伴就在那儿。”老头指了指卧室。
陆州走过去,看到了那面镜子。
镜子不大,一米多高,半米宽,木框上雕着缠枝莲花。镜面有些模糊,像是蒙着一层薄雾。但透过薄雾,陆州看到了秦瑶说的那个影像——
一个老太太坐在床边,背对着镜子,一下一下地梳头。她穿着件碎花的旧棉袄,梳的是几十年前的发型。房间里的摆设也跟现在不一样,有老式的缝纫机,有挂在墙上的历,历上的期是1993年。
“她每天就那样坐着,梳头,从早梳到晚。”老头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知道那是她,可我叫她,她不理我。我想把镜子砸了,可又怕把她也砸没了……”
秦瑶拍拍老头的肩膀:“大爷,您别急,我们就是来救李大妈的。”
她转头看向陆州:“准备好了吗?”
陆州深吸一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你爷爷的皮影,能‘演’进镜子里吗?”
陆州愣住了。他哪会这个?他才刚学会怎么拿皮影。
“试试。”秦瑶从包里拿出一个皮影——不是爷爷箱子里的那些,而是一个新的,还没上过色的牛皮胚子,“这个给你。你想办法,让镜子里的人看到这个皮影。”
陆州接过皮影,手心开始冒汗。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走到镜子前,把皮影举起来,对着镜子里的影像。
镜子里,那个梳头的老太太还在梳头,一下,一下,动作机械得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偶。
陆州试着动了一下手里的皮影。
镜子里,皮影的影子出现了。
老太太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镜子里的那个皮影。
陆州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他继续动皮影,让它做出一个招手的动作。
老太太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走向镜子边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老人的手,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它伸向陆州手里的皮影,像是要去抓它。
“别动。”秦瑶在身后低声说。
陆州咬牙忍住后退的冲动,一动不动。
那只手抓住了皮影。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巨力从皮影上传来,陆州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冲,眼前一黑——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老式的缝纫机,老式的家具,墙上挂着的老历。1993年,5月。
他进来了。
陆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还在,手里的皮影还在。他又看了看四周,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那面镜子——从里面看,镜子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玻璃,映出的是他现在站着的这个房间。
“有人吗?”他试着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陆州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房间里找线索。缝纫机的台板上放着一件还没做完的小孩衣服,针还别在上面。桌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女的年轻时候的李玉兰,男的应该就是她老伴。照片旁边放着一个记本。
他翻开记本,里面是李玉兰的字迹:
“1993年5月12。今天小宝走了。他爸妈来接他的时候,他哭得很厉害,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我也哭,但我知道,他得跟他爸妈走。大城市的教育好,对他将来有好处。只是……只是这心里,空落落的。”
小宝?陆州继续往下翻。
“1993年5月13。我把小宝的房间收拾净了。玩具收进箱子里,小床也拆了。可他玩过的那个皮球,我没舍得收,就放在窗台上。每天看到它,就像看到小宝还在屋里跑来跑去。”
“1993年5月14。我又梦见小宝了。他喊我,让我给他讲故事。我醒过来,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哭了半天。老伴说我魔怔了,让我出去走走。可我不想出去,出去也见不到他。”
“1993年5月15。我今天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看到小宝了。他就站在我身后,冲我笑。我回头,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他没走远,他就在这屋里。”
陆州合上记本,明白了。
李玉兰的执念,不是这个地方,而是她的孙子。小宝被父母接走那年是1993年,从那以后,她就把自己困在了这间屋子里,困在了小宝离开的那一天。她每天对着镜子梳头,其实是希望能再从镜子里看到小宝。
可现在,她的魂魄困在这里出不去,是因为她一直在等,等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小宝。
陆州把皮影收好,开始在房间里翻找。他找到了那个记里提到的皮球,找到了小宝的玩具箱,还找到了一张小宝的照片——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胖乎乎的,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把这些东西拿到镜子前,对着镜子外面的世界喊:“大爷,您看看这个!这是小宝吗?”
镜子外面,老头正焦急地往里看。看到陆州手里的照片,他的眼泪又下来了:“是,是!小宝是我孙子,现在都三十多了,在上海工作!”
“您有他的照片吗?现在的照片?”
老头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贴在镜子上。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西装革履,戴着眼镜,笑得温文尔雅。眉眼之间,还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
陆州拿着这张照片,开始在这个镜像世界里寻找李玉兰。
他穿过客厅,穿过厨房,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了她。
老太太坐在一把藤椅上,对着窗外发呆。窗外是三十年前的风景,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低矮的平房和远处的麦田。
“李大妈。”陆州轻声叫她。
老太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是来带您出去的。”陆州在她面前蹲下,把手机上的照片递给她,“您看看,这是谁?”
老太太接过手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这是……小宝?”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他长大了?他……他长这么大了?”
“对,这是小宝现在的照片。”陆州说,“他在上海工作,过得很好。他爸妈也好,他经常跟他们视频,也经常提起您。”
老太太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还在笑:“好,好,过得好就好……”
“李大妈,您困在这里三十年了。”陆州轻声说,“该出去了。大爷在外面等着您呢,他这几天急得吃不下睡不着。小宝也等着您,他说下次回来,要带孙媳妇来看您。”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陆州:“真的?小宝要回来?”
“真的。”陆州点头,“但您得先出去。您困在这儿,他回来也见不着您。”
老太太站起来,把手里的手机还给陆州。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困了她三十年的房间,叹了口气:“是该走了。这地方,待太久了。”
陆州带着她走向那面镜子。
镜子外面,老头的脸贴在镜面上,眼泪把镜面都弄花了。
“老伴!”他喊,“出来,你快出来!”
老太太看着镜子外面的他,笑了:“这老头子,还是那么爱哭。”
她抬起手,伸向镜子——
然后,她停住了。
“小伙子,你那个皮影,能借我用一下吗?”
陆州一愣,把皮影递给她。
老太太接过皮影,把它贴在自己口,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陆州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平安”“长命百岁”这几个词。
念完,她把皮影还给陆州,笑了笑:“这是给小宝求的。这孩子,从小身子弱,我天天求菩萨他。现在他长大了,我还得求。”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镜子。
陆州眼前又是一黑。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站在卧室里了。镜子前,李玉兰的老伴正抱着一个老太太哭得稀里哗啦,那个老太太正是李玉兰——活生生的李玉兰。
“老伴,你可回来了……”老头哭得像个孩子。
李玉兰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哭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抬起头,看向陆州,目光里满是感激:“小伙子,谢谢你。那个皮影,我给它念了一百遍《金刚经》,以后它也是个有福气的物件了。”
陆州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影,隐隐觉得它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秦瑶走过来,冲他竖起大拇指:“行啊,第一次任务就成功了。”
陆州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从李玉兰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陆州站在楼下,看着自己手里的皮影,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什么感觉?”秦瑶问他。
“累。”陆州老实回答,“还有点儿懵。”
“正常。”秦瑶笑了,“我第一次出任务回来,腿软了三天。”
她发动车子:“走吧,回去写报告。顺便……你有样东西得还给我。”
“什么?”
“那个皮影。”秦瑶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公家的,用完要还。”
陆州把皮影递给她。秦瑶接过来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个皮影……”秦瑶翻来覆去地看着,“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你看。”
她把皮影举起来,对着阳光。陆州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皮影表面,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渗透进去了。
秦瑶想了想,把皮影收好:“回去让技术组检测一下。你念的那一百遍《金刚经》,说不定真的有点用。”
面包车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陆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镜子里那个世界,梳头的老太太,三十年前的房间,还有那句“我给小宝求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他突然问秦瑶:“咱们这个工作,是帮人,还是帮鬼?”
秦瑶想了想:“都是。”
“那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哪个更难帮?”
秦瑶沉默了一会儿,说:“活人。因为活人的执念,比死人还难解。”
陆州没再说话。
车子开回那栋老旧的办公楼,太阳已经偏西了。
陆州跟着秦瑶走进去,电梯还是吱呀作响,走廊还是那么长。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回到爷爷的宿舍,他躺在床上,掏出那枚铜钱,对着灯光看。
铜钱上的“酆都”二字,还是那么清晰。
手机响了,是一条新消息。张久龄发的:
“明天开始,跟着老周学评书。皮影是手艺,但光会手艺不够,你还得会‘说’。你爷爷当年,一张嘴能说哭一屋子的鬼。学学。”
陆州看完,把手机放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远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