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天,陆州的嗓子总算缓过来了。
那天念诗念得太猛,他第二天差点说不出话,喝了整整一暖壶的水,又含了半天秦瑶给的润喉片,才勉强恢复正常。
第三天早上八点,他准时敲开了张久龄办公室的门。
“来了?”张久龄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坐吧。”
陆州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大字:“光前裕后”。落款是“陆长”。
那是爷爷的字迹。
“这幅字是你爷爷送我的。”张久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三十年前我刚到非遗办,什么都不懂,是你爷爷带着我一步步上手的。他说这行最重要的是‘光前裕后’——把前人的本事接住,再传给后人。他一直觉得,你能接他的班。”
陆州沉默了一会儿,问:“张主任,我爷爷的‘皮影分身术’,到底是什么?”
张久龄靠在椅背上,点了烟,慢慢抽了一口:“你见过皮影戏吧?一个皮影艺人,最多能同时纵几个皮影?”
“三四个吧。”陆州说,“爷爷以前表演的时候,最多同时纵过五个。”
“对,一般人三四个就是极限了。”张久龄吐出一口烟,“但你爷爷,能同时纵十二个。”
十二个。
陆州愣住了。
“不是简单的动起来,是每一个皮影都在演不同的角色,做着不同的动作,甚至唱着不同的词。”张久龄说,“他一个人,就是一台戏。台下的‘观众’看傻了,那些‘东西’也看傻了。”
“这……怎么可能?”陆州难以置信。
“你爷爷管这叫‘分身术’。”张久龄弹了弹烟灰,“原理说起来也不复杂——把一部分自己的魂,分到皮影里去。每一个皮影,都相当于你的一具分身。你让它们怎么动,它们就怎么动,因为它们就是你。”
分魂。
陆州想起爷爷信里写的那句话:“每一个皮影里,都住着一个被爷爷送走的‘客人’。”原来那些“客人”,不只是被送走的,还有一部分是爷爷自己的魂?
“当然,这玩意儿不能乱用。”张久龄看出他的想法,“分魂伤身。分得越多,对自身的损耗越大。你爷爷当年跟九爷交手那次,就是一口气分了九个魂出去,打完躺了半年才缓过来。所以这门手艺,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推到陆州面前:“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他说,等你准备好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陆州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上面是爷爷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几幅手绘的示意图。最上面一页写着:“皮影分身术要诀——陆长系。”
“回去慢慢看。”张久龄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老周,也可以问秦瑶,他们都见过你爷爷施展。但这门手艺,说到底还得自己悟。”
陆州把盒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从张久龄办公室出来,他直接回了爷爷的宿舍,迫不及待地翻开那些手稿。
第一页写着:
“分身之术,不在手,在心。手只能纵皮影,心才能赋予皮影生命。欲分魂,先凝心。心不凝,魂则散。”
下面是一套“凝心”的法门,像是某种冥想的方法。陆州试着按上面说的做,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排除杂念,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眉心。
刚开始本静不下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个不停。坐了十分钟,腿都麻了,还是没找到感觉。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
看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下午,他去找老周请教。
老周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他抱着个盒子进来,眼睛一亮:“哟,老爷子那本秘籍给你了?”
陆州点点头,把盒子放在桌上。
老周翻了翻,啧啧称奇:“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你爷爷当年就是靠这个镇场子的。可惜我学不了,这是你们皮影这一门的绝活。”
“我试了试凝心,静不下来。”陆州老实说。
“正常。”老周给他倒了杯茶,“你爷爷当年练这个,据说也练了小半年才入门。这东西急不得,得慢慢来。你先别想着分魂,先学着怎么让一个皮影‘活’起来。”
“怎么让皮影活起来?”
老周笑了笑,指着桌上的茶杯:“你看这个茶杯,它只是一个茶杯吗?”
陆州没听懂。
“你盯着它看,一直看,看到你觉得它不是茶杯了,它就是别的东西了。然后你再想,如果它是一个人,它会是什么样的人?高兴的?难过的?生气的?”老周说,“你爷爷说过,皮影不只是牛皮,是你要让它变成的东西。你让它变成钟馗,它就是钟馗;你让它变成小鬼,它就是小鬼。你得先在心里把它‘变’成那个东西,它才能活起来。”
陆州若有所悟。
回到宿舍,他拿出爷爷箱子里那个钟馗皮影,放在桌上,盯着它看。
钟馗,豹头环眼,铁面虬鬓,手里拿着一把剑。
陆州试着在脑子里想象:如果钟馗真的活过来,他会是什么样子?威严的,霸气的,一身正气?
他盯着皮影,一直盯,一直盯,盯到眼睛都酸了。
突然,他觉得皮影好像动了一下。
他揉揉眼睛,再看,皮影还是那个皮影,一动不动。
是错觉。
他叹了口气,继续盯。
一连几天,陆州都在练这个。白天盯着皮影看,晚上看爷爷的手稿,试着按上面的方法“凝心”。老周有时候过来指点几句,秦瑶也来看过几次,给他带点吃的。
第五天晚上,陆州照例盘腿坐在床上,试着凝心。这一次,他好像找到了一点感觉——不是完全静下来,而是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点上,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眉心那个点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孙儿……”
是爷爷的声音!
陆州猛地睁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桌上那个钟馗皮影,好像真的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皮影,皮质的表面温润光滑,隐隐透着一股暖意。
陆州把皮影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爷爷。
爷爷站在一个模糊的地方,周围都是雾气。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冲陆州笑着。
“爷爷!”陆州喊。
爷爷摆摆手,像是在说“别急”。然后他指了指手里的皮影,做了一个纵的动作。他的手指轻轻动着,皮影在他手里活了过来,开始做出各种动作。不只是动作,皮影的表情也在变,威严的、愤怒的、悲伤的……
然后,爷爷的身影慢慢变淡,消失在雾气里。
陆州睁开眼,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看着手里的钟馗皮影,轻声说:“爷爷,我明白了。”
第二天,他去找老周,说要试试纵皮影。
老周带他到一间空屋里,让他对着墙练习。
陆州拿出钟馗皮影,举起来,对着灯光。这一次,他不再是机械地扯动签子,而是先在心里想象:钟馗是来捉鬼的,他威严,他愤怒,他要一剑斩尽天下邪祟。
然后,他动起来。
皮影在白布上留下影子。这一次,那个影子不再是僵硬的动作,而是真的像一个活过来的钟馗——他怒目圆睁,他挥剑斩邪,他一往无前。
老周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
一套动作做完,陆州放下皮影,长出一口气。
“你小子……”老周愣了半天,“你这是开窍了?”
陆州笑了笑:“是爷爷教的。”
老周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行,有你这手,再学分身术就有基础了。不过别急,慢慢来,你爷爷练了几十年才大成,你才几天?”
陆州点点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格外清晰,像是在为他庆祝。
手机响了。秦瑶的消息:
“有个新任务,明天出发。这次有点麻烦,可能要用到你的皮影。好好准备。”
陆州看着这条消息,握紧了手里的皮影。
钟馗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是在说: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