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州捧着那个皮影,久久没有说话。
皮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陆州觉得它很重。这里面,封着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一个画画的天才,一个被九爷囚禁了三十年的魂。
“能救出来吗?”秦瑶轻声问。
陆州摇摇头:“我不知道。天书皮影,爷爷的手稿里没有记载怎么解。”
阿木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个皮影。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钟馗的脸,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说:“能。”
陆州和秦瑶都愣住了。
阿木平时话最少,但他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怎么解?”秦瑶问。
阿木想了想,说:“画。”
画?
阿木指着皮影:“他生前是画画的。被封印的时候,也是在画画。想让他出来,就要让他再画一次。”
陆州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胡德亮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微微一笑。那个笑容,不是痛苦的,不是绝望的,而是满足的。
他画成了自己一生最满意的作品,然后被封印进去。
如果让他再画一次,画一个他真正想画的东西,会不会……
“需要什么?”他问。
阿木说:“纸,笔,墨。还有……他想画的东西。”
秦瑶马上让人准备。技术组的人送来最好的宣纸、毛笔、墨块和砚台,在桌上铺开。
陆州把皮影放在纸边,轻声说:“胡老师,您弟弟在这儿。您想让他出来,对吧?”
他掏出手机,给胡德明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胡德明赶到非遗办。他走路还有些不稳,但坚持要来。
看到桌上那个皮影,老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小亮……”他颤抖着手,想摸又不敢摸,“这是小亮……”
陆州把情况说了一遍。胡德明听完,点点头:“我明白了。我来画。”
他在桌前坐下,研墨,铺纸,拿起毛笔。
笔尖悬在纸上,他问:“小亮,你想让哥画什么?”
皮影没有反应,但胡德明觉得,它好像在看着自己。
他闭上眼睛,回想弟弟生前的样子。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男孩,那个考上美院时兴奋得跳起来的年轻人,那个最后一次见面时笑着跟他说“哥,我走了”的弟弟。
他睁开眼,落笔。
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站在一幅画前。那幅画很大,画的是山水,青山绿水,云雾缭绕。年轻人看着自己的画,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胡德明一笔一笔地画着,每一笔都很慢,很用心。画到年轻人的眼睛时,他的手微微颤抖,但笔尖还是稳稳地落下去。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看着那个皮影。
“小亮,哥画好了。你看看,像不像你?”
皮影静静地躺着,没有反应。
几个人屏住呼吸,盯着那个皮影。
一秒,两秒,三秒……
皮影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每个人都看到了。
然后,一道光影从皮影里飘出来,慢慢凝聚,最后变成一个年轻人的模样。
他穿着旧式的衣服,戴着眼镜,瘦瘦的,跟胡德明画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胡德明。
“哥。”
胡德明的眼泪夺眶而出。
“小亮……”他站起来,想伸手去抱,但手穿过弟弟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胡德亮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不让他再试。
“哥,我在这儿呢。”他说,“看得见,说说话,就行了。”
胡德明哭着点头:“好,好,说话,说话……”
胡德亮看着周围这些人,目光最后落在陆州身上。
“是你把我从皮影里拿出来的?”他问。
陆州点点头:“是我。”
“谢谢。”胡德亮说,“三十年,我一直在画画。画完了这幅画那幅,画完了这个人画那个人。九爷让我画什么,我就画什么。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出不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幅画:“哥画的这个,是我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我刚毕业,画了一幅《江山图》,老师说是他见过最好的学生作品。我站在画前面,心里想,这辈子就画画了,画到死为止。”
他笑了:“没想到真画到死了。”
胡德明眼泪止不住:“小亮,你别这么说……”
“哥,没事的。”胡德亮说,“这三十年,我虽然被困着,但一直在画画。画了很多,有的好,有的不好。九爷拿去用,我也不知道用哪儿了。但画画这事儿,我不后悔。”
他看着陆州:“九爷死了,对吧?”
陆州点头。
“那就好。”胡德亮说,“他死了,我就能走了。哥,你别难过,我这三十年,没受什么苦。就是有时候想家,想咱爸妈,想你。”
胡德明哽咽着说不出话。
胡德亮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月光照进来,洒在地上。
“我得走了。”他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胡德明上前一步:“小亮,你去哪儿?”
胡德亮笑了笑:“不知道。但总得去。哥,你保重。”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对了。”他突然说,“那个皮影,你们留着。我在里面留了一样东西。”
说完,他完全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胡德明站在原地,看着弟弟消失的地方,泪流满面。
陆州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胡老师,他走了。”
胡德明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走了好,走了好……终于自由了……”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个皮影。皮影还是那个皮影,但好像不一样了。钟馗的眼睛,似乎在发光。
陆州拿起皮影,仔细端详。他发现皮影的背面,多了一行小字,是用极细的笔画上去的:
“赠有缘人:画魂之法,留于此中。若遇被困之魂,可画其形,唤其名,以真情动之,魂自出矣。”
下面是几幅小图,画的是如何用笔画魂的步骤。
陆州愣住了。
这是……胡德亮留给他们的礼物。
天书皮影的制作方法,他见过,但他也留下了破解的方法。
画魂之法。
以真情动之,魂自出矣。
秦瑶凑过来看了看,也愣住了。
“这……”她看向陆州,“这是真的吗?”
陆州点点头:“应该是。他画了三十年,最懂这些。”
阿木难得露出笑容,点点头:“好东西。”
胡德明看着那行字,眼泪又下来了。
“小亮这孩子,从小就心善。”他说,“他一定是想着,自己受过这个苦,不想让别人再受。所以临走前,把这个留下来。”
他把皮影递给陆州:“你们拿着吧。这东西在你们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陆州接过来,郑重地点点头:“胡老师,我们一定用好它。”
胡德明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皮影,然后消失在门外。
陆州捧着皮影,久久没有说话。
秦瑶走过来,轻轻说:“今天这事儿,挺圆满的。”
陆州点点头:“是啊,挺圆满的。”
他把皮影收好,跟秦瑶他们一起离开那个房间。
外面,月光皎洁,星光闪烁。
远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格外悠扬,像是在欢送什么人。
陆州知道,那是胡德亮,终于上路了。
回到宿舍,陆州把那个皮影拿出来,放在桌上。
皮影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钟馗的眼睛似乎一直在看着他。
陆州翻开爷爷的手稿,找到关于“画魂”的记载。爷爷写的不多,只有几句话:
“画魂者,以形写神,以神传魂。古有画师,能画人魂魄于纸上,令其永存。然此术失传久矣,吾亦仅闻其名,未见其实。”
现在,他有了。
有了这个,以后遇到被困的魂,就不用那么费力了。
他拿起笔,在爷爷手稿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
“画魂之法,今得之。胡德亮所传,其法如下……”
他把那几幅小图也临摹下来,附在后面。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个皮影。
“胡老师,谢谢你。”他轻声说。
皮影没有回应,但陆州觉得,它好像微微亮了一下。
他关灯睡觉。
梦里,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前,冲他挥手。
画上,青山绿水,云雾缭绕,美得像仙境。
年轻人笑着,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