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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非遗手艺,惊动国家了》 · 喜欢独一味的云浅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0

面包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小时,陆州一直攥着兜里那两枚铜钱,指节都攥得发白。

他偷偷观察前排的两个人。开车的王建国目不斜视,握着方向盘的手粗糙厚实,指节上有几道陈旧的疤痕。副驾驶的秦瑶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神情专注,偶尔皱一下眉。

陆州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铜钱、皮影、昨晚那个“赏”字、爷爷的遗书……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想问什么就问吧。”秦瑶头也不回,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憋着容易内伤。”

陆州愣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个……‘赏钱’,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秦瑶转过身,把手机收进口袋,“你给人家唱戏,人家满意了,给点打赏,天经地义。”

“可台下本没人!”

“没人?”秦瑶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那你看到凳子上那个凹陷的印子了吗?听到那声‘赏’了吗?”

陆州沉默了。

“你爷爷那箱皮影,不是普通的皮影。”秦瑶指了指后面,“箱盖上那行字,你看到了吧?”

陆州点头。

“那是规矩。咱们这行的规矩。”秦瑶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是‘午夜子时’吗?”

“子时阴气最重?”陆州试探着说。

“对,也不全对。”秦瑶往椅背上靠了靠,“子时是阴阳交替的时候,阳间的门关上一半,阴间的门打开一半。这个时候唱戏,那些‘东西’听得见。至于‘无人处’,是因为人多了阳气重,它们不敢来。‘勿停勿回头’,是因为一旦停了或者回头了,你看到的东西,会让你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陆州后背一阵发凉。

“那我昨晚……看到那个凳子的凹陷,算是看到了?”

“算。”秦瑶点头,“但你没回头,没停,所以没事。你要是回头了,现在就不是我们来找你,而是法医来给你收尸了。”

王建国咳了一声:“小秦,别吓唬人。”

“我说的是实话。”秦瑶撇撇嘴,“陆同志,你知道你爷爷在我们单位是什么级别吗?”

陆州摇头。

“特聘顾问,一级非遗传承人,享受副部级待遇。”秦瑶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佩,“你爷爷这辈子,送走的‘滞留者’,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整个华中地区,但凡有点道行的灵异事件,最后都得请他出山。”

陆州听得目瞪口呆。在他记忆里,爷爷就是个普通的农村老头,爱喝两口小酒,爱在村头的大槐树下给孩子们唱皮影戏,逢年过节给村里的红白喜事帮忙,从不收钱,只收一碗酒。

“你爷爷没跟你说过这些?”王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没有。”陆州摇头,“他只教我唱戏,我还不愿意学。”

“那他现在教不了你了。”王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走之前,托人给我们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孙子会来接他的班。”王建国顿了顿,“我们当时还不信,因为你学的是数字媒体,跟皮影八竿子打不着。但你爷爷说,皮影是手艺,手艺不在乎用什么工具,在乎的是心。”

陆州鼻子一酸,扭头看向窗外,不让两个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车子开上国道,又开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前停了下来。

楼不高,只有五层,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顶上立着几个大字:“华中地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就这儿?”陆州有点不敢相信。在他的想象里,能跟“阴间”打交道的单位,怎么说也该是那种神秘兮兮的大院,门口有武警站岗的那种。

“别被外表骗了。”秦瑶推开车门,“进来吧。”

三个人走进大楼,一楼大厅跟普通的机关单位没什么区别,墙上挂着各种非遗的介绍,有剪纸、有泥塑、有豫剧。几个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忙碌着,看到王建国进来,纷纷点头打招呼:“王科长回来了?”

王建国点点头,带着陆州走向电梯。

电梯很旧,运行起来吱呀作响。秦瑶按了五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陆州注意到,按钮面板上除了1到5的数字,在最下面还有一个没有数字的按钮,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故障勿用”。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办公室。王建国带着陆州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没有门牌号的门口停了下来。

门上装着一个老式的门禁系统,不是常见的刷卡器,而是一个凹槽,形状跟铜钱一模一样。

王建国看了陆州一眼:“把你那枚铜钱拿出来,放进去。”

陆州犹豫了一下,掏出昨晚收到的那枚铜钱,按进凹槽。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

门后面,是另一番天地。

不是办公室,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头顶是穹顶式的结构,足有十几米高,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浮雕,陆州认出了其中的一些图案:钟馗捉鬼、目连救母、十殿阎罗。整个空间呈圆形,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密密麻麻满了小旗子。

沙盘周围,十几个人正在忙碌着。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盯着电脑屏幕,有的在小声交谈。他们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穿中山装的老人,有穿汉服的年轻姑娘,有穿唐装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穿着僧袍的和尚。

“欢迎来到非遗办。”秦瑶张开双臂,“我们的真正驻地——在地下。”

陆州还沉浸在震惊中,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快步走了过来。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

“王科长,人带来了?”老人的声音低沉有力。

“带来了。”王建国侧身让开,“这位就是陆州同志,陆长老爷子的孙子。”

老人盯着陆州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像,眉眼像。我是张久龄,非遗办主任,你爷爷的老朋友。”

陆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张主任好。”

“不用紧张。”张久龄摆摆手,“你爷爷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比你还紧张,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才敢进来。”

他转身朝沙盘走去:“来吧,让你看看咱们这到底是什么的。”

陆州跟在后面,走到沙盘前。走近了才发现,这本不是普通的沙盘,而是一个巨大的立体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华中地区各个城市、乡镇、村庄的位置,而那些小旗子,有红的,有黄的,有黑的,密密麻麻得到处都是。

“红色旗子,代表已确认的灵异事件发生地。”张久龄指着沙盘解释,“黄色旗子,代表疑似事件,需要进一步核实。黑色旗子,代表高危区域,普通人不得靠近。”

陆州粗略数了一下,红色旗子至少有上百个,黄色旗子更多,黑色旗子也有二三十个。

“这么多?”他脱口而出。

“这还是少的。”张久龄叹了口气,“改革开放这几十年,城市化进程太快,很多老规矩老传统被丢掉了。迁坟不请道士,盖房不看风水,死人活人住一块儿,不出事才怪。咱们非遗办,就是给这些人擦屁股的。”

他指着沙盘上最大的一面黑色旗子——位置正好是陆州老家那个县。

“看到这个了吗?你们县,是你爷爷负责的区域。他老人家在的时候,这一片红色旗子少了一半。现在他走了,不到一个月,新冒出来的红色旗子就有十七个。”

陆州看着那面黑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陆州同志。”张久龄转过身,正色看着他,“我不跟你绕弯子。你爷爷对我们非遗办有大恩,按理说我们应该让你过安稳子。但有些事,不是我们想躲就能躲开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陆州。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陆”字。

“你爷爷去世前三天,托人把这个交给我。他说,如果他走了,就把这个交给你。如果你愿意接他的班,就打开看。如果不愿意,就烧掉。”

陆州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我不你。”张久龄说,“你可以在我们这儿待几天,看看我们是怎么工作的,然后再做决定。不管你最后怎么选,这封信都由你处置。”

他拍了拍陆州的肩膀:“小王,小秦,你们带陆州同志到处转转,熟悉熟悉环境。我先去开会。”

张久龄走了,留下陆州攥着那封信站在原地。

秦瑶凑过来:“不打开看看?”

陆州摇摇头:“晚点吧。”

“那行。”秦瑶也不勉强,“走,带你去见见同事。”

她带着陆州穿过沙盘区域,走向旁边的一排办公室。王建国没有跟来,被一个穿汉服的姑娘叫走了,说是“二号区域有情况”。

第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拍在桌子上。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大嗓门:“呔!那厮好生无礼,待洒家用这惊堂木,教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善恶终有报!”

陆州探头一看,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对着空气说话。他长得五大三粗,穿着件对襟唐装,脸上肉嘟嘟的,看着像个说相声的。

“老周!”秦瑶敲了敲门,“别对着空气演了,来新人了。”

那人转过头,看到陆州,眼睛一亮:“哟,这就是老陆的孙子?来来来,快进来!”

他热情地把陆州拉进办公室,按在椅子上,又倒了杯茶塞进他手里。动作行云流水,陆州本没反应过来。

“我姓周,周德宝,你叫我老周就行。”老周自我介绍,“评书传承人,跟皮影戏一样,都是靠嘴皮子吃饭的。你爷爷当年可帮过我大忙,有一回我遇上一个硬茬子,一张嘴说了都说不住它,最后还是你爷爷用一出《钟馗嫁妹》把它镇住的。”

陆州听得云里雾里:“说不住?说什么?”

“说鬼啊。”老周一拍大腿,“你以为评书就是说给活人听的?错了,说给死人听才见真功夫。咱们这行,讲究的是‘一言定生死,一语判阴阳’。说好了,厉鬼能给你跪下来磕头;说砸了,你今晚就得躺太平间。”

他从桌上拿起那块木头——原来是一块惊堂木——递给陆州:“你摸摸。”

陆州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惊堂木是红木的,正面刻着四个字:“舌灿莲花”。他翻过来一看,背面还有四个字:“口吐阎罗”。

“这块惊堂木跟了我二十年。”老周说,“二十年里,我用它拍过桌子,拍过鬼脸,还拍过一个想咬我的僵尸的脑袋。它是我吃饭的家伙,也是我保命的家伙。”

他把惊堂木收回去,正色道:“小陆,你爷爷的手艺,在咱们非遗办是独一份。皮影戏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其实最难。因为你要演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你手里的那些皮影。一个皮影,就是一个魂。你得让它们活过来,台下的‘观众’才买账。”

陆州想起昨晚手里皮影那沉甸甸的感觉,若有所思。

从老周办公室出来,秦瑶又带他去了隔壁。这间办公室安静得多,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刻着“刺绣组”三个字。

推门进去,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窗前绣花。她穿着件素色的旗袍,长发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冷的气质。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陆州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绣。

“这位是柳姐,刺绣传承人。”秦瑶介绍。

柳姐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陆州凑过去看她绣的东西。绷子上绷着一块白色的绸缎,上面绣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莲花绣得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好像真的在开放一样。

“这是……”陆州刚开口,柳姐突然伸手挡住他,然后飞快地刺出一针。

针尖刺进莲花的花蕊,绸缎下面猛地鼓起一个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柳姐面无表情,又刺了几针,那个包慢慢瘪了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一只小虫子。”柳姐淡淡地说,“刚想从这朵莲花里钻出来。”

陆州这才注意到,那朵莲花的中心,绣着一只蚊子的轮廓。

“柳姐的刺绣,能封住任何东西。”秦瑶解释,“鬼魂、邪气、甚至人的噩梦。只要被她绣进图案里,就别想出来。”

柳姐看了陆州一眼:“你爷爷的皮影,比我这个厉害。他能把鬼魂‘演’进皮影里,让它们永远出不来。好好学。”

这是她跟陆州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

最后一间办公室属于“木雕组”。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埋头工作,周围堆满了木屑和半成品的木雕。他戴着眼镜,瘦瘦小小,看着像个大学生。

“阿木。”秦瑶喊他。

阿木抬起头,冲陆州憨厚地笑了笑,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

陆州坐下,看着阿木手里正在雕刻的东西。那是一尊佛像,还没完工,但已经能看出轮廓了。

“阿木不爱说话。”秦瑶说,“但他雕的东西,能替人挡灾。”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小人,递给陆州。小人雕得很粗糙,但眉眼之间隐约有几分像自己。

“这是……”陆州愣住了。

“昨晚你唱完戏,我们就监测到了异常能量波动。”秦瑶说,“阿木连夜雕了这个。如果你今天不跟我们走,或者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这个木雕会替你去死。”

陆州看着手里的小人,后背一阵发凉。

阿木抬起头,又冲他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雕刻。

从木雕组出来,秦瑶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带你去宿舍。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你要跟我们一起处理任务。”

“明天就开始?”陆州有些意外。

“不然呢?”秦瑶笑了,“你以为非遗办是养老院?你爷爷留下的那些红旗子,还等着人去拔呢。”

她带着陆州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门前。门上有块牌子,写着“陆长”。

“这是你爷爷生前的宿舍。”秦瑶说,“一直给他留着。你住这儿吧。”

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是爷爷年轻时候的,穿着戏服,手里拿着皮影,笑得一脸褶子。

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的收音机,旁边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皮影戏入门》。

“你爷爷留下的。”秦瑶说,“他可能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州一眼:“那封信,记得看。”

门关上了。

陆州在椅子上坐下,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拆开了火漆。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是爷爷熟悉的字迹:

“孙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别难过,爷爷是去找你了,她等了爷爷几十年,该去陪她了。

箱子里那些皮影,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它们不只是皮影,每一个里面,都住着一个被爷爷送走的‘客人’。它们欠爷爷人情,所以会听你的话。

那枚铜钱,是酆都的路引。有了它,你才能进那个门。但记住,能不进,尽量不进。下面不比上面,下去了,想回来就难了。

爷爷这辈子,送走了很多人,也得罪了很多‘人’。他们不敢找爷爷麻烦,但爷爷走了之后,可能会去找你。如果你害怕,就把这封信烧了,把箱子也烧了,那些‘人’找不到你。

但如果你想接爷爷的班,就去非遗办,找张久龄。他会教你该怎么做。

最后,孙儿,爷爷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送走了多少‘客人’,是有你这么个孙子。你小时候,爷爷教你唱戏,你嫌土,不爱学。爷爷不怪你,年轻人嘛,谁不喜欢新的东西。

但爷爷想告诉你,皮影这东西,看着土,其实一点不土。它是光与影的艺术,是最早的电影。你学那个什么数字媒体,不就是用电脑画画吗?皮影也是画画,只不过画在牛皮上,用光照出来。

你要是能把皮影和电脑结合起来,让更多年轻人喜欢上它,那爷爷在地下,也能笑着看。

好了,不说那么多。爷爷要去找你了,她在奈何桥头等着我呢。

对了,如果你真去了非遗办,记得替爷爷给老张带句话:那年欠他的那顿酒,下次见面补上。

爷爷 陆长 绝笔

1998年农历三月初五

陆州读完信,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着,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荒地,荒地的尽头,是城市的天际线。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天空染成橙红色。

他掏出那枚铜钱,对着夕阳看。

铜钱上的“酆都”二字,在余晖中泛着幽幽的光。

手机响了。是秦瑶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上八点,大厅。第一个任务:送一个迷路的老太太回家。——别紧张,她还活着,只是被困在镜子里出不来。”

陆州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送老太太回家。

困在镜子里。

这就是他明天的工作。

他把铜钱收回口袋,拿起桌上那本《皮影戏入门》,翻开第一页。

爷爷在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皮影有三魂:一曰皮,二曰影,三曰人。人借皮显影,影借人传魂。三者合一,方成好戏。”

陆州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书,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幕降临。

远处,似乎有锣鼓声隐隐传来,像是有人在唱戏。

又像是爷爷在说:

“孙儿,唱戏这事儿,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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