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怀远赶到边境大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里没有点太多火把,只有零星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像鬼火。士兵们穿梭忙碌,搬运箭矢、检查武器、加固营寨,动作轻而急促,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前几天斥候与敌军斥候交战后留下的。
铁狼迎上来,脸色凝重。
“朴先生,您可算到了。”
朴怀远跳下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三天三夜的急行军,骨头都快散架了。
“情况怎么样?”
铁狼摇头。
“不太妙。三皇子的主力比预计的到得早,明天午时就能到。咱们的防线虽然准备好了,但十五万人……太多了。斥候说,一眼望不到边。”
朴怀远沉默了三秒。
【内心OS:十五万对十二万。账算得再好,也得看这些兵能不能撑住。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看向远处黑暗中的防线,隐约可以看见士兵们蹲在简易的工事后面,有的在擦刀,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盯着黑暗发呆。没人说话。
“带我去看看地形。”他说。
铁狼愣住了。
“现在?天这么黑……”
朴怀远打断他。
“天黑才看得清。白天敌人能看见咱们,咱们也能看见他们。晚上看的是地势,不是人。”
他叫上黑山、雪姬,带上火把,直接往营地外走。
他们沿着防线走了一个时辰。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尺的地方,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走,吓得几个士兵差点叫出声。
朴怀远拿着炭笔,边走边画。哪里是山,哪里是谷,哪里是树林,哪里是平地,全记在小本本上。他画得很慢,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站很久,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
黑山跟在他旁边,时不时补充几句。
“这边有条小路,能绕到敌人后面。但要走三个时辰,而且容易被发现,不适合主力。”
朴怀远点头,记下来。
“那边有片枯树林,秋天落的叶子还没烂,踩上去会响。敌人要是从那边摸过来,咱们能听见。”
朴怀远又点头。
“那边有个山谷,当地人叫葫芦谷。口子窄,里面宽,三面是山。只能进不能出。小时候我去里面打过猎,那里面阴得很,太阳照不进去。”
朴怀远停下脚步。
“葫芦谷?”
黑山点头。
“对。以前有人进去打猎,被狼群堵在里面,一个都没出来。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朴怀远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三秒。
“带我去看看。”
葫芦谷比黑山说的还要险。
入口只有两丈宽,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走进去之后,里面豁然开朗,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三面都是悬崖,崖壁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月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谷底,惨白惨白的。
朴怀远站在谷口,沉默了十秒。
他在算。
【内心OS:入口窄,易守难攻。两边山坡可以埋伏,一百人就够。谷底全是枯草,洒上油,一把火……风向呢?今天吹的是北风,明天不知道。得算。如果堵住出口……两百人守在两边山坡上,推石头下来,里面的人就出不去了。如果……】
他转头看向黑山。
“这个谷,离你守的那个点多远?”
黑山想了想。
“三里地。跑快点,两刻钟能到。路不好走,但敌人追得急,不会管路好不好。”
朴怀远点头。
“明天你守那个点。假装撑不住,边打边退,往这个谷的方向跑。把他们引进来。”
黑山沉默了三秒。
“引多少人?”
朴怀远想了想。
“越多越好。最好是五千以上。”
黑山倒吸一口冷气。
“五千?那我得折多少人?”
朴怀远摇头。
“不用折人。假败,不是真败。你的人跑得快一点,跑进谷里,从两边山坡爬上去。等敌人进来,咱们就把门关上。”
他指着两边山坡。
“我让人在这里堆滚石,在谷底撒油。等他们进来,先滚石,后放火。进来多少烧多少。”
黑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听您的。”
朴怀远又看向铁狼和雪姬。
“你们守正面和侧面。不管黑山那边打成什么样,都不许支援。”
铁狼愣了一下。
“不支援?那他那边要是真撑不住……”
朴怀远打断他。
“他是假撑不住。你们一去支援,戏就穿帮了。敌人又不傻,看见你们增援,就知道那边是陷阱。”
铁狼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明白了。”
雪姬在旁边轻声问。
“那如果敌人不上当呢?”
朴怀远想了想。
“不上当,就硬打。黑山那边是险要,他们迟早会攻。只是损失大小的问题。”
他看着黑山。
“黑山将军,你那边,有没有信心?”
黑山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刀柄。
当晚,朴怀远让人在山谷里撒了油,在两边山坡上堆了滚石。
士兵们摸黑活,没有人说话。只有油桶滚动的声音、石头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人滑倒的闷哼。
完活,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地上,看着自己沾满油污的手发呆。
旁边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
“怕?”
年轻士兵摇头。
又点头。
老兵笑了。
“怕就对了。不怕死的,死得最快。但明天要是赢了,你就能多活一天。”
年轻士兵抬头看他。
“能赢吗?”
老兵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个站在山坡上的身影——朴怀远。
“那个会计,算账挺准的。他说能赢,就能赢。”
深夜,帐篷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被扶了进来。
是黑山那边派出去的探子。
他浑身是伤,左肩被箭射穿,血染红了半边身子。看见朴怀远,他挣扎着开口。
“朴先生……粮草营的位置……变了……”
朴怀远愣住了。
“变了?”
斥候点头。
“三皇子……把粮草营往后撤了三十里……还派了重兵把守……咱们之前的情报……没用了……”
他说完,昏了过去。
帐篷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铁狼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
“格罗姆那个老东西!他给的情报是假的!”
朴怀远摇头。
“不是假的。是敌人变阵了。”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个被标记出来的粮草营位置。
【内心OS:三皇子把粮草营往后撤了三十里,还加了重兵。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猜到我们会去烧粮草。说明他身边有高人。是在试探我们,还是真的提防?】
他深吸一口气。
“先不管粮草。明天先把眼前的仗打好。粮草的事,打完再说。”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远处就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
铁狼冲进帐篷。
“来了!”
朴怀远站起来,走出帐篷。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在近。
十五万人。
脚步声震耳欲聋,旌旗遮天蔽。晨光照在那些刀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营地里,士兵们站起来,握紧武器。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吞咽唾沫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士兵腿在发抖。旁边的老兵伸手按住他的肩。
“站稳了。抖成这个样子,还没打就先倒了。”
年轻士兵咬牙。
“我……我不怕。”
老兵笑了。
“不怕你抖什么?”
年轻士兵说不出话。
朴怀远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看了那个年轻士兵一眼。
“怕就对了。不怕才奇怪。但记住,你身后是咱们的家,你身边是咱们的人。你倒了,他们就得上。”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
然后他握紧了刀。
朴怀远继续往前走。
【内心OS:十五万人。账本上写过的数字,现在就在眼前。但今天的主角,不是这个数字,是黑山。】
他转身走向黑山的据点。
黑山守的那个点,是防线上最险要的位置——一道窄窄的山脊,两边都是悬崖。敌人要过去,只能从正面攻。
战斗从清晨打响。
敌军先头部队约两千人,顺着山脊往上冲。箭矢如雨,从黑山的阵地上飞下去,落在敌军队列里。惨叫声响起,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黑山站在最前面,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旁边倒下的士兵溅的。
一个士兵被箭射中喉咙,倒在他脚边。黑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他抓起旁边的刀,砍向冲上来的敌人。
防线在摇晃。
朴怀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
【内心OS:两千人,冲了一个时辰,死了五百,还在冲。他们的将领够狠。】
他看向黑山。
黑山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第二批敌军冲上来,又是一千。
黑山那边已经退到了第二道防线。
士兵们满脸血污,大口喘着粗气。有人手在抖,有人眼中有恐惧,但没有人退。
黑山终于看向朴怀远。
“现在?”
朴怀远盯着远处那面帅旗,摇头。
“再等等。还不够。”
黑山咬牙。
“我的人快撑不住了。”
朴怀远看着他。
“你撑得住吗?”
黑山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砍。
又过了一刻钟。敌军又加派了两千人。
黑山那边已经退到了第三道防线——再往后,就是悬崖。
黑山浑身是血,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他再次看向朴怀远。
“现在?”
朴怀远盯着远处那面帅旗。
【内心OS:慕容战,你派了多少人?五千?六千?好,差不多了。】
他点头。
“现在。关门。”
黑山的士兵开始“溃败”。
跑得那叫一个狼狈。有的连刀都扔了,有的连盾牌都不要了。边跑边喊“快跑”“撑不住了”“太猛了”。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头盔掉了也不捡。
敌军将领站在后面,看着那些溃逃的丧尸族士兵,大笑起来。
“追!别让他们跑了!拿下这个点,后面就是他们的粮草!”
三千人追了上去。
然后是两千。
再是一千。
敌军士兵跑得比黑山的人还快,喊着声,争先恐后。
黑山带着士兵往葫芦谷的方向跑。跑进谷口,他们没有停,继续往里跑,然后顺着两边事先准备好的绳子,拼命往山坡上爬。
敌军追进谷里,看见前面的人往上爬,以为他们想翻山逃跑。
“追!别让他们跑了!”
更多人涌进山谷。
黑山爬上山坡,回头看了一眼。
谷里已经挤满了人。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
他看向远处的朴怀远。
朴怀远站在山坡上,盯着那片人。
又等了一刻钟。
斥候跑过来。
“报!敌军已经进谷了!约六千人!”
朴怀远眼睛一亮。
“关门!”
轰隆隆——
早就准备好的滚石从两边山坡上砸下来。
一颗石头能砸倒一片人。惨叫声响彻山谷。脑浆迸裂,血肉横飞。有人被砸中脑袋,一声不吭就倒下去。有人被砸断腿,抱着残肢在地上打滚。有人想躲,但无处可躲——谷里挤满了人,推搡着,踩踏着。
敌军慌了。
前面的人想往前跑,后面的人想往后撤,挤成一团。互相推挤,互相踩踏。有人被推倒,再也没有站起来。
然后,火箭落了下来。
山谷里的枯草是昨晚就撒好油的,遇火就着。火苗迅速蔓延,从谷口向里烧去。烧到那些撒了油的地方,火势猛地蹿起来,卷起一丈多高的火焰。
烈焰冲天。
敌军在火海里惨叫、挣扎、奔跑、倒下。有人浑身着火,在地上打滚,滚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有人拼命往外冲,冲到谷口,被滚石砸回去。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知在求谁。
焦臭味弥漫开来。
黑山的士兵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火海,没有人说话。
一个年轻的士兵忽然蹲下来,呕起来。
旁边的老兵拍拍他的背。
“别吐。那是敌人。”
年轻士兵抬头看他,眼眶通红。
“可他们……也是人……”
老兵沉默了。
然后他说。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咱们。”
火势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烟散尽,山谷里一片焦黑。横七竖八的尸体,烧焦的旗帜,散落的兵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让人想吐。
逃出去的不到一千人,个个带着烧伤,狼狈不堪。
敌军那边,号角声响起。
撤兵了。
第一天,他们折了五千。第二天,又折了六千。
十五万人,现在只剩十三万九了。
傍晚,朴怀远回到营地。
营地里一片欢呼。
士兵们围着他,大喊“朴先生”“朴先生”。有人冲他竖大拇指,有人跪下来磕头。
朴怀远摆摆手。
“别跪。起来。”
他走进帐篷,坐下。
账本摊开,上面是今天的数字。
【内心OS:对面折了一万一。咱们折了八百。一比十四的伤亡比。这账,好看。】
他揉了揉眉心。
但没笑。
【内心OS:明天开始,他们就不会再上当了。硬仗还在后面。】
帐篷外,欢呼声还在继续。
一个士兵的声音传进来。
“朴先生真是神了!一把火烧了他们六千人!”
另一个声音。
“可不是嘛!早知道当会计这么厉害,我也学会计!”
有人大笑。
笑声传进帐篷,落在朴怀远耳朵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帐篷外。
【内心OS:会计不是厉害。是算账算得清。算清了,就能少死人。但今天的账好看,明天的账呢?】
他低下头,继续算。
【小影笔记·关门打狗】
晚上,小影在本子上加了一笔:
“主人昨天一夜没睡,去看地形。主人发现了葫芦谷。今天烧了六千人。主人站在山坡上看火,脸上没有笑。主人说今天狠一点,明天咱们的人就能少死一点。营地里都在欢呼,主人没有出去。主人还在算账。主人今天摸我的头了。很开心。主人好像越来越会打仗了。主人说这招是跟一个叫华容道的祖宗学的。华容道是谁?不懂。但听起来也很厉害。”
她歪着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
还是潦草。
但没关系。
她合上本子,继续蹲在角落。
盯着主人。
深夜。
朴怀远坐在帐篷里,看着地图。
他拿起那块糕点,咬了一口。
甜的。
【内心OS:这丫头,现在在嘛?应该睡了吧。】
他摇了摇头,把糕点收好。
继续看地图。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说话。
“你说,明天还能赢吗?”
“不知道。但朴先生在,应该能赢吧。”
“可他是人族啊。”
“人族怎么了?他对咱们好。他对女王好。他对小影好。他救过太后的命。他……他是咱们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
“对。他是咱们的人。”
朴怀远听着那些声音,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看着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