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怀远是被一阵马蹄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整齐的军队行进声，是那种慌乱的、急促的、只有几匹马的奔跑声，马蹄杂乱地敲在地上，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箭矢破空的尖啸。
他睁开眼。
帐篷外天还没亮透，小影蹲在门口，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绷得紧紧的。她的耳朵在微微颤动，捕捉着远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主人，有人来了。往这边跑，后面有追兵。很多。”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急促，“十七个，不对，十八个骑兵。前面那个人受伤了，快撑不住了。”
朴怀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身体状态：睡眠不足、连续奔波的后遗症】
【内心OS：追兵？这大清早的，谁在边境玩追逐战？边境现在这么热闹吗？还是说我运气就这么好，出来办个差都能赶上现场直播？上辈子加班猝死，这辈子当会计还能赶上真人版吃鸡？】
他披上衣服，走到帐篷门口。
远处，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骑着马狂奔而来。身后不远处，十几个骑兵紧追不舍，箭矢不时从耳边呼啸而过，有的落在马后，有的钉在地上，激起一小撮尘土。
那个身影骑术很好，能在狂奔的马背上左右闪避，躲开了好几支箭。但明显受了伤，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好几次差点摔下来，又死死抓着缰绳稳住了。
小影的手按在刀柄上。
“主人，要管吗？”
朴怀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那个身影身上穿的铠甲——那是人族制式的将军铠甲，银色的鳞片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光，虽然沾满了血，但依然能看出质地精良，不是普通士兵能穿的。
【数据之眼启动】
【目标：人族将军】
【身份：慕容璃，慕容世家嫡女，慕容战的亲侄女】
【年龄：二十四岁】
【状态：重伤、失血过多、生命值剩余23%】
【追兵：慕容战麾下亲兵，共十七人，奉命灭口】
【当前处境：被亲叔叔追】
【内心OS（昏迷前最后念头）：我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慕容战你这个畜生……】
朴怀远愣住了。
【内心OS：慕容战的侄女？亲叔叔追亲侄女？这什么豪门恩怨现场？比我看过的电视剧还狗血。这姑娘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还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没动。
小影看着他，没说话。
那匹马越跑越近，马上的人已经撑不住了。她死死抓着缰绳，但身体摇摇欲坠，每一次马背的颠簸都让她差点摔下去。身上的血一路滴过来，在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点。
就在离营地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一支箭射中了马的后腿。
马惨叫着倒地，马上的人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追兵们加速冲过来，马蹄声震天。
小影看向朴怀远。
“主人？”
朴怀远看着她，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内心OS：人族。慕容战的人追的，肯定也是人族。慕容战要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不对，慕容战那老东西能的人，说不定是好人。他那种人，的都是反对他的。】
他想起自己被钱富贵卖了的那天。
想起那个死在山洞里的原主。
想起押送流放的路上，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像看一件没用的货物。
【内心OS：人族的事，关我屁事？我被钱富贵卖了的时候，可没人来救我。那个死在山洞里的原主，也没人来救。他被押送流放的时候，谁管过他的死活？那些士兵只管押送，不管死活。死了就扔路边，活着就继续走。救他？谁救我？】
他转身往帐篷走。
“不管。”
小影愣了一下，但没说话，跟在他身后。
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
“找到了！在这儿！”
“快！抓活的！将军说了，要活的！”
“别让她跑了！那边是丧尸族的地盘，冲过去抓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快到营地边缘了。
朴怀远脚步顿了顿。
【内心OS：冲进丧尸族地盘抓人？慕容战的人这么嚣张？这是完全不把边境守军放在眼里啊。铁狼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气死。不过关我什么事？让他们冲，冲进来正好让铁狼的人收拾。】
他继续走。
身后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
“什么人？！”
“丧尸族的？滚开！”
“队长，有埋伏！”
“！冲进去抓人！”
喊声越来越激烈。
朴怀远脚步没停。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摔下马的女人，忽然喊了一句。
“慕容战！你不得好死！”
那声音，沙哑，绝望，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喊出来的，像是死也要骂一句的那种不甘。
朴怀远停下了。
【内心OS：这种声音……这种语气……】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加班猝死前，最后想的是什么。
“这个月的加班费还没报。”
他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内心OS：她喊的是慕容战。慕容战要她。她快死了。她喊出来的那句话，不是救命，是诅咒。是死也要骂一句的那种不甘心。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也要让那个人听见的那种不甘心。】
他想起原主死在山洞里的时候，最后想的是什么。
“爹，对不起。”
也是不甘心。不是恨，是遗憾，是没活够，是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内心OS：这种眼神，这种语气，我见过。在镜子里见过。】
他转过身。
小影看着他，猫耳朵转了转。
“主人？”
朴怀远没说话，往回走。
走到营地边缘，他看见那十几个追兵已经围住了那个摔下马的女人。领头的一个跳下马，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像抓一只待宰的猎物。
就在他的手碰到她之前，一把刀从他背后刺穿了他的口。
小影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刀抽出来的瞬间，血喷了一地。
其他追兵愣了愣，然后同时冲上来。
三秒后，全躺下了。
小影的刀上滴着血，她的猫耳朵转了转，确认周围没有活口了，才把刀收回鞘里。
朴怀远走过去，蹲下，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她睁着眼，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不甘。
【内心OS：这种眼神，我见过。原主死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那个朴怀远，死在山洞里，身边只有一堆白骨。他死的时候，眼神也是这样——不甘，不服，不想死。像是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事没做。】
他伸手，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上全是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他的衣服。
她在他怀里，用尽最后的力气，问了一句。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朴怀远低头看着她。
“因为你喊的那句话。”
她愣住了。
朴怀远继续说。
“我死过一次，知道快死的时候喊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喊的什么？”
朴怀远想了想。
“加班费。”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虽然虚弱，虽然满脸是血，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奇怪。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加……加班费？”
朴怀远点头。
“对。加班费没报就死了。亏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伤口都疼了，眼泪都出来了。
“你……你真有意思……”
她昏了过去。
朴怀远抱着她，往回走。
小影跟在后面，猫耳朵转了转。
“主人，您刚才不是说不管吗？”
朴怀远沉默了三秒。
“她喊的那句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小影：“谁？”
朴怀远：“我自己。”
小影愣住了。
帐篷里，雪姬忙活了半天，终于把慕容璃身上的伤处理好了。
她擦着手上的血，看着朴怀远，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七处刀伤，两处箭伤，失血太多。这丫头能撑到这儿，命真大。换一般人，早就死在半路上了。她身上那些伤，有三处是致命伤，但凡再偏一寸，就救不回来了。”
朴怀远点头。
“能活吗？”
雪姬：“能。但得养一阵子。这丫头身体素质不错，应该是从小练武的，底子好。不过——”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朴先生，您这救人救得挺熟练啊。上次救那谁，这次救这个。您这是改行当大夫了？还是说您天生就爱管闲事？”
她直起身，抱着胳膊。
“您知不知道，外面那些士兵现在都在议论。说您一个人族，救了另一个人族，是不是有什么企图。还有人说得更难听的，说您和这个女将军是不是早就认识，这次是里应外合。还有人猜她是您的相好，您舍不得她死。”
朴怀远看着她。
【数据之眼提示：雪姬当前状态】
【状态：八卦、好奇、想套话】
【内心OS：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人族将军说救就救，也不怕惹麻烦。铁狼那边怎么交代？女王那边怎么交代？太后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有异心？】
朴怀远没理她，看着床上昏迷的慕容璃。
【内心OS：为什么救她？因为她的眼神？因为不甘？还是因为……我也不知道。上辈子当牛马，这辈子不想管闲事。结果还是管了。大概是那种眼神太像原主了，像那个死在山洞里没人管的人。那种不甘心，那种不服气，那种不想死的眼神。】
他苦笑了一下。
【内心OS：算了，救都救了，想那么多嘛。就当是给原主积点德，让他下辈子投个好胎。虽然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下辈子。】
雪姬见他不说话，耸耸肩走了。
临走前丢下一句。
“药换好了叫小影来换。这几天别让她乱动，伤口容易裂开。”
小影蹲在帐篷门口，猫耳朵转了转。
“主人，外面有人在议论。”
朴怀远：“议论什么？”
小影的尾巴微微夹紧。
“他们说，您毕竟是个人族。救人族，正常。但救的是慕容家的人，会不会惹麻烦。还有人说得更难听的，说您是不是和那个女将军有一腿，所以才救的。”
她顿了顿。
“还有人猜，您是看上她了，想收她做小妾。”
朴怀远沉默了。
【内心OS：有一腿？我和她认识还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一腿了？这些老兵油子，想象力还挺丰富。还小妾？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小妾？】
他走到帐篷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几个士兵蹲在不远处，正窃窃私语。看见他，立刻住了嘴，假装在别的事。有的在擦刀，有的在整理盔甲，有的在假装看风景。演技一个比一个差。
朴怀远收回目光。
【内心OS：是啊，我是人族。但在这个世界里，人族是敌人。我救了一个敌人，他们没当场翻脸，已经是给铁狼面子了。要是换个地方，换个时间，估计早就被当成人族奸细抓起来了。人心这种东西，最难算。】
他躺回草铺上，看着帐篷顶。
【内心OS：上辈子被人卖了，这辈子被人当自己人。这账，怎么算都不对。但既然已经救了，就得负责到底。不然就白救了。反正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痒。】
慕容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睁开眼，看见帐篷顶，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嘶——”伤口疼得她倒吸冷气，又躺了回去。
“别动。”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那本书的封面有点旧，边角都磨破了，看起来翻过很多次。
慕容璃盯着他。
“是你救了我？”
朴怀远点头。
“算是。”
慕容璃：“你是谁？”
朴怀远：“朴怀远。丧尸族的会计。”
慕容璃愣住了。
“会计？”
朴怀远：“对。就是算账的。”
慕容璃沉默了。
【慕容璃内心OS：一个会计，把我从十几个追兵手里救下来？那个猫娘是他的护卫？他怎么会有丧尸族的护卫？他到底是什么人？会计能有这种护卫？】
她看着朴怀远，忽然问。
“你为什么要救我？”
朴怀远想了想。
“因为你快死了。”
慕容璃……
朴怀远继续说。
“而且你喊的那句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慕容璃：“谁？”
朴怀远：“我自己。”
慕容璃愣住了。
【慕容璃内心OS：他自己？他死过？什么意思？他看起来活得好好的，说什么死过？】
她盯着朴怀远看了很久。
朴怀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慕容璃忽然问。
“你真的是会计？”
朴怀远点头。
慕容璃：“那你刚才说‘加班费’是什么意思？”
朴怀远沉默了三秒。
【内心OS：这丫头记性还挺好。当时随口一说，她还记住了。怎么解释？说上辈子加班猝死？说穿越？说这些老兵油子都不能说，跟她说？】
他想了想，说。
“就是一个人的工钱，没拿到就死了，亏了。”
慕容璃更懵了。
“工钱？你们丧尸族发工钱还分加不加？”
朴怀远……
【内心OS：算了，解释不清。反正她也不懂。就当是我随口胡诌的段子好了。这话题不能再聊了，再聊就露馅了。】
他站起来。
“好好养伤。养好了再说。”
他走了。
慕容璃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慕容璃内心OS：这个人……好奇怪。又救了我，又说一些听不懂的话。还说什么‘加班费’……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某种暗号吗？还是他们丧尸族特有的说法？】
几天后，慕容璃能下地走了。
她每天在营地里转悠，看着那些士兵练，看着雪姬整理仓库，看着铁狼和黑山吵架。偶尔也能看见朴怀远，他总是拿着账本或者地图，和那几个老将军商量事情。
士兵们对她的态度很复杂。
有人好奇，有人警惕，有人脆绕着她走。还有些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慕容璃不在乎。
她活了二十多年，在慕容家从小就不受待见，早就习惯了这种眼神。父亲不疼，母亲早逝，叔叔慕容战表面上对她好，实际上一直防着她。
这次要她，就是因为知道了她的秘密。
她支持主和派。她反对攻打丧尸族。她认为三皇子野心太大，会把人族拖入深渊。
这些话，她当着慕容战的面说过一次。
那次之后，她就再也没能回到自己的府邸。
慕容璃在营地边缘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远处的夕阳。边境的天空很开阔，没有帝都那些高墙，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慕容璃内心OS：我为什么会相信他？那个会计。他救了我就相信他？就因为他说他死过一次？就因为他说他懂那种不甘心的眼神？就因为他说了一句‘加班费’？】
她想起朴怀远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真的懂。像看一个同类。那种眼神，她在慕容家从来没见过。那些人看她，要么是嫉妒，要么是算计，要么是想利用她。
只有他，看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慕容璃内心OS：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丧尸族？为什么会救我？】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晚上，慕容璃找到朴怀远。
朴怀远正在看地图，桌上还摊着几张写满数字的纸。见她进来，他愣了一下。
“伤好了？”
慕容璃点头。
“差不多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那天说，我喊的那句话，让你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朴怀远看着她。
【内心OS：这丫头还挺执着。不问清楚不罢休。也是，换了我我也得问清楚。】
他想了想，说。
“一个死在山洞里的人。”
慕容璃愣住了。
“死在山洞里的人？你认识？”
朴怀远点头。
“认识。也不算认识。他死的时候，我在旁边。”
慕容璃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问。
“他是谁？”
朴怀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我自己。”
慕容璃彻底懵了。
朴怀远没解释，只是说。
“行了，别问了。你伤好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慕容璃看着他，眼神复杂。
【慕容璃内心OS：这个人……越来越奇怪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有点相信他。可能是因为他没有骗我。那些话虽然听不懂，但不像假话。】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叔叔要我，是因为我反对他和三皇子的计划。”
朴怀远挑眉。
“什么计划？”
慕容璃看着他，认真地说。
“攻打丧尸族。就在这个月。”
朴怀远沉默了。
【内心OS：果然，三皇子和慕容战要动手了。铁狼之前的消息没错。这个月，就是现在。算算时间，应该快了。】
他看着慕容璃。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把你交给慕容战？”
慕容璃笑了。
“你要交的话，早就交了。不会救我。”
她顿了顿。
“而且，你说的那个‘死在山洞里的人’，应该就是你自己吧？虽然我听不懂，但我能感觉到，你救我的那一刻，不是在救一个‘人族将军’，是在救……你自己。”
朴怀远愣住了。
【内心OS：这丫头……还挺聪明。比那些老兵油子聪明多了。居然能猜到这一层。】
慕容璃继续说。
“所以，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句话，我也会算。”
她伸出手。
“？”
朴怀远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三秒。
那双手不大，掌心有老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指节分明，骨节粗大，一看就是练武的人。
【内心OS：这丫头，敢在被亲叔叔追的时候，主动向一个陌生人伸手。胆子不小。】
他握住她的手。
“。”
慕容璃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她看着他，忽然问。
“你还没告诉我，‘加班费’到底是什么？”
朴怀远笑了。
“以后告诉你。”
【小影笔记·边境救人】
晚上，小影在本子上又加了一笔：
“今天主人救了一个人族将军，叫慕容璃。刚开始主人说不管，走了几步又冲出去了。主人说她眼神像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主人没说。我问了，主人没说。慕容璃伤好了，告诉主人慕容战要打过来了。主人好像早就知道。主人真厉害。慕容璃长得还行，但没女王好看。主人今天又摸我的头了。很开心。”
她歪着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皱起眉头。
还是潦草。
但没关系，自己能看懂。
她又补了一句：“慕容璃说要和主人。是什么意思？一起打仗吗？那以后是不是要保护两个人了？没关系，我很厉害的。那个女将军看起来也很厉害，能跑那么远还不死。”
写完，她把本子收好，蹲在帐篷门口。
盯着外面。
等着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