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气氛越发活络起来,有人划拳,有人高声谈笑,有人端着杯子四处敬酒。烛火烧得旺,映得满堂通红,空气里弥漫着酒气、菜香和汗味,混杂成一片暖烘烘的喧嚣。
王衍却在这时候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莫名地让周围几桌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扭头看去,只见王衍笑容满面地冲门外招呼了一声:“抬进来吧。”
两个王家的小厮应声而入,抬着一卷东西,小心翼翼地走进正厅。那东西用锦缎包裹着,看形状像是一幅卷轴,小厮们抬得极稳,生怕磕着碰着。
“这是……”有人好奇地问。
王衍微微一笑,亲自上前解开锦缎,露出一卷泛黄的古画。他双手捧着,缓缓展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是一幅山水图。
画面上峰峦叠嶂,云雾缭绕,山间有瀑布倾泻而下,汇成溪流,溪边有茅屋数间,一个老者坐在屋前抚琴。笔法苍劲,墨色浑厚,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
“前朝李成的《幽谷抚琴图》!”有人惊呼出声。
满堂哗然。
李成是前朝大画家,真迹传世极少,每一幅都价值连城。这幅《幽谷抚琴图》更是传说中的作品,据说早已失传,没想到竟在王衍手里。
宾客们纷纷围上去,伸长脖子细看,赞叹声此起彼伏。
“妙啊!这笔法,这意境,不愧是李成的真迹!”
“王公子好大的手笔,这等宝物也能寻到!”
“听说李成的画,寸纸寸金,这幅图怕是值几千两银子吧?”
王衍含笑不语,任由众人品鉴。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张桌上,落在那个正埋头夹菜的人身上。
“陈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场都听见。
陈牧的筷子停在半空,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茫然:“啊?”
“陈兄不如过来点评一番?”王衍侧身让出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也是读书人,想必对字画颇有研究。”
厅里静了一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牧,眼神里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好奇、玩味、幸灾乐祸。
谁不知道陈牧是什么货色?
他爹陈青山是大老粗,大字不识几个,陈牧从小没正经念过书,后来倒是去私塾混了两年,可那点墨水能顶什么用?点评李成的画?他怕是连李成是谁都不知道。
“陈兄,来嘛。”王衍的笑容温润如玉,“都是自家人,随便说说,说错了也不要紧。”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已经把台阶堵死了。
说错了不要紧——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错,那就是现眼。以后传出去,“陈牧当众点评古画,闹了笑话”,能让人笑三年。
陈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幅画上,隔着一整个正厅的距离,远远地看着。
王衍保持着伸手邀请的姿势,笑容不改,眼里的光却冷了几分。
满堂的人都看着陈牧,等他走过去,等他出丑。
“那我就去看看。”陈牧忽然咧嘴一笑,抬脚朝正厅中央走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磨蹭,边走边伸着脖子往画的方向瞅,那模样活像一个看热闹的乡巴佬。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憋回去。
陈牧走到画前,站定。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旁边有人开始不耐烦地交换眼神,久到王衍的眉头微微蹙起,久到满堂的窃窃私语声又响起来。
“他在看什么?”
“装模作样呗,能看出个啥?”
“差不多得了,赶紧说完赶紧回去,别耽误大家喝酒。”
陈牧终于开口了。
“画是好画。”
他慢吞吞地说出这四个字,语气平平,毫无起伏。
王衍笑了,正要接话,却听陈牧又说了下半句:“就是题诗有点俗。”
满堂一静。
王衍的笑容僵在脸上。
旁边的人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题诗?什么题诗?
众人仔细看去,才发现画的右上角确实题着一首诗,字迹娟秀,是后人添上去的收藏题跋。那诗写的是山水之乐,用词工整,但也确实平平无奇,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可这话从陈牧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
他?一个废物?敢点评前朝名画的题诗?
王衍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冷笑一声:“哦?陈兄有何高见?莫非觉得自己的诗能比这首强?”
这话就带刺了。
比这首强?陈牧要是敢说自己能作诗,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他要是不敢说,那刚才那句“题诗有点俗”就成了放屁。
进退两难。
陈牧挠了挠头,脸上又露出那种傻乎乎的笑:“高见谈不上,就是突然想起一首诗,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那就念出来听听。”王衍的声音冷下来,目光视着他。
满堂的人都看着陈牧,等着他念诗,等着他出丑,等着这场闹剧的高。
陈牧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下头,盯着那幅画,目光有些涣散,像是走神了。
王衍正要开口催促,却听陈牧忽然念出声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一句出口,满堂哄笑。
什么乱七八糟的?黄河?这画上画的是山,哪来的黄河?果然是不懂装懂,胡诌一气。
可笑着笑着,笑声就停了。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陈牧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众人耳朵里。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画上,眼神却像是穿透了画面,看向了别的地方,看向了一个旁人看不见的远方。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地烧着,没人说话,没人动弹,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画前的年轻人。
他还是那副模样:身板微微佝偻,肩膀耷拉着,脸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傻乎乎的笑。可那声音,那诗句,像是从另一个身体里发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撞得人发懵。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陈牧的声音渐渐高起来,脸上的傻笑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他的腰挺直了些,肩膀也展开了,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又像是原本就该是这样。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王衍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是读过书的,他知道这些诗句的分量——这不是什么打油诗,这不是什么顺口溜,这是真正的好诗,是能传世的好诗!
可这怎么可能?陈牧?这个废物?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陈牧念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王衍脸上。他咧嘴一笑,又变回了那个傻乎乎的模样:“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句念完,余音在厅里回荡。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所有人都盯着陈牧,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煮开的粥,震惊、不解、狐疑、骇然,什么都有。
王衍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攥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这是你作的?”
陈牧挠挠头,一脸无辜:“抄的,抄一个叫李白的。”
抄的?
抄谁的?
李白?谁叫李白?哪个朝代的?听过杜甫,听过王维,什么时候有个叫李白的?
没人信。
这么牛的诗,要是别人写的,怎么可能没听说过?要是古人的,怎么可能从来没在任何诗集里见过?
“抄的?”王衍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抄谁的?李白?李白是谁?”
陈牧眨眨眼:“一个……朋友。”
朋友?
什么朋友能作出这种诗?你陈牧什么时候有这种朋友?
王衍还要再问,旁边忽然有人拍案而起,发出一声巨响:“好诗!”
众人看去,是谢安。
这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年轻人此刻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像着了火。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响,酒水溅了一桌。
“好诗!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好一个‘古来圣贤皆寂寞’!”谢安盯着陈牧,眼神灼热得吓人,“陈兄,这诗真是你……真是你那位朋友作的?”
陈牧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啊,是,是李白。”
“李白……”谢安喃喃地念了两遍,“李白,好名字!能作出这等诗的人,当浮一大白!陈兄,改一定要引荐给我认识!”
陈牧笑两声:“好,好。”
王衍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
他死死盯着陈牧,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阴沉。
满堂的人还在沉默,可那沉默的味道已经变了。
方才还是等着看笑话的期待,此刻却成了不知所措的尴尬。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看王衍,有人重新打量陈牧,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牧又挠了挠头,冲王衍咧嘴一笑:“王兄,我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那个……我能回去接着吃了吗?菜快凉了。”
他指了指角落那桌,一脸真诚。
王衍没说话。
陈牧等了两息,见他不吭声,便自顾自地转身往回走。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微微佝偻着背,肩膀耷拉着,看上去跟方才没有任何不同。
可满堂的人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都变了。
谢安还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回角落那张桌,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夹菜。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忽然端起酒杯,大步走了过去。
“陈兄,我敬你一杯!”
陈牧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脸激动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起来:“好,好,喝。”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