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从库房回来后,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反复看那些信。
父亲的笔迹很潦草,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有几句话,他看了无数遍——
“废太子案有隐情,我查到一些东西,但不敢声张。”
“近有人跟踪我,是王府的人。”
“让孩子长大后去江南找一个人,姓钱,名四海。”
这些信息串起来,已经能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父亲当年查到了废太子案的某些真相,而这些真相,和王家有关。王家发现父亲在查,就派人跟踪,甚至可能下了手。父亲知道自己危险,提前留下了线索——江南的钱四海。
现在,王家又在追自己。
为什么?
因为自己是父亲的儿子,他们怕自己也知道什么?还是怕自己会继续查下去?
陈牧想起阿福传出去的那封信——“陈牧欲查其父遗物,速查其父有何遗物留存。”
王家果然在担心这个。
———
正想着,外面传来阿福的声音。
“少爷,老帅派人来传话,让您过去一趟。”
陈牧心里一紧,把信收好,木匣锁上,藏到床底下。
“知道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裳,推门出去。
来传话的是正院的小厮,见陈牧出来,躬身道:“少爷,老帅在书房等您。”
陈牧点点头,跟着他往正院走。
一路上,他心里直打鼓。
爷爷这个时候召见,是有什么事?难道是因为自己拿了父亲的遗物,他想问什么?还是说,他发现了什么?
———
正院书房的门虚掩着。
陈牧敲了敲门。
“进来。”
老爷子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带着几分威严。
陈牧推门进去。
老爷子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抬起眼皮看着他。
那目光还是那样沉,像是带着分量。
“把门关上。”
陈牧关上门,走进去,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听说你把你爹的东西拿走了?”
陈牧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是,爷爷让孙儿拿的。”
老爷子点点头:“看了?”
陈牧犹豫了一下,点头:“看了。”
“看出什么了?”
陈牧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该不该说实话?该说多少?
他斟酌着说:“孙儿看见父亲写的信,提到一些事。但孙儿不太明白。”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坐吧。”
陈牧愣了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爷子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点点……期待?
“你藏了二十年,”老爷子缓缓说,“为什么今天露了?”
陈牧心里一震。
这话什么意思?爷爷知道自己一直在装傻?
他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
老爷子继续说:“寿宴那首诗,不是你这种不学无术的人能写出来的。那首诗,比你爷爷我见过的所有诗都好。”
陈牧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老爷子摆摆手,打断他。
“别跟我说是抄的。抄的也有眼光,能分辨好坏。”
陈牧沉默了。
老爷子盯着他,目光如刀:“说吧,为什么藏?”
陈牧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爷爷,轻声说:“因为有人要孙儿。”
老爷子的眼神动了动,但没说话。
陈牧继续说:“孙儿不知道是谁,但知道不止一拨人。孙儿只能装傻,让他们放松警惕。”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牧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你像你娘,聪明。你爹是莽夫,一筋,就知道往前冲。”
陈牧愣了愣。
这是爷爷第一次提起母亲。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的形象很模糊。她生陈牧的时候难产,没撑过来。陈牧从小没见过她,只知道她姓林,是江南人。
“我娘……”陈牧犹豫着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爷子目光变得深远,像是陷入了回忆。
“你娘啊……”他轻轻叹了口气,“是个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爹那个莽夫,连字都写不好,不知道怎么把你娘骗到手的。”
陈牧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生下你就走了,”老爷子的声音低沉下来,“你爹那天在边关,没能赶回来。他回来的时候,你娘已经下葬了。他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后来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陈牧低下头。
“你娘临死前,”老爷子说,“给你留了一封信。在你爹那个木匣里,你没看见?”
陈牧一愣,随即摇头:“孙儿……没看见。”
老爷子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再找找。可能夹在别的信里。”
陈牧点点头,心里记下了。
———
过了一会儿,老爷子突然说:“把《论语》学而第一篇背一遍。”
陈牧一愣,抬起头。
老爷子看着他,面无表情:“考考你。”
陈牧心里叫苦。
原主的记忆里,《论语》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穿越前倒是读过,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论语》,这个世界有没有都一样?
他硬着头皮,回忆着原文:“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老爷子点点头,又问:“‘其为人也孝弟’后面是什么?”
陈牧想了想:“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老爷子继续问:“‘吾三省吾身’——”
陈牧接上:“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一连问了十几段,陈牧都对答如流。
老爷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最后,他停下提问,盯着陈牧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些年在府里读书,是谁教的?”
陈牧心里一紧,知道自己露馅了。
原主从小就不爱读书,请的先生都被气走了。后来脆不请了,每天就知道吃喝玩乐。现在自己突然会背《论语》,爷爷肯定会起疑。
他斟酌着说:“孙儿……自己看的。”
老爷子盯着他:“自己看的?你以前连书都不翻。”
陈牧低下头:“孙儿落水之后,想明白了一些事。孙儿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父亲在天上看着,孙儿不能给他丢人。”
这话半真半假,但情感是真的。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失望,也有欣慰。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把家业交给你?”
陈牧抬起头,看着爷爷。
老爷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是嫡孙,这国公府早晚是你的。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你今天会背《论语》,外面的人怎么看你?京城第一废物,这个名声你背了二十年,不是背几段书就能洗掉的。”
陈牧低下头:“孙儿知道。”
老爷子继续说:“过些子是我七十大寿,四大家族都会来。你别给我丢人。”
陈牧心里一动,点点头:“孙儿记住了。”
老爷子摆摆手:“去吧。”
陈牧站起身,朝爷爷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陈牧。”
陈牧回过头。
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深意:“你爹的事,别查了。”
陈牧心里一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老爷子已经低下头,拿起书,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
陈牧站了站,最终没敢多问,推门出去。
———
走出正院,陈牧心里乱成一团。
爷爷知道自己在查父亲的事?
他刚才那句话——“你爹的事,别查了”——是什么意思?是关心自己,怕自己惹祸上身?还是他知道什么,但不想让自己知道?
陈牧想起父亲信里写的:“若我出事,这些东西会有人交给你。”
那些“东西”,爷爷知道吗?还是说,被人拿走了?
他越想越乱,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
回到听竹轩,阿福迎上来。
“少爷回来了?老帅找您什么事?”
陈牧看他一眼,淡淡道:“没什么,考校功课。”
阿福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
陈牧没理他,径直进屋。
关上门后,他从床底下拿出那个木匣,又仔细翻了一遍。
每一封信,每一张纸,他都仔细看过了。
没有母亲的信。
难道爷爷记错了?还是说,那封信被人拿走了?
陈牧想起爷爷说的“夹在别的信里”,又把那些信一封封展开,仔细检查。
终于,在最后一封信的夹层里,他发现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很薄,薄得几乎透明,如果不仔细找,本发现不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吾儿亲启。”
是母亲的笔迹。
陈牧深吸一口气,往下看。
信很短——
“牧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娘走之前,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的身世,没那么简单。娘不是普通人家出身,是江南林家的人。你外公是林家当代家主,当年不同意娘嫁给你爹,娘是私奔出来的。如果你将来遇到难处,可以去江南找林家。他们……也许会帮你。也许不会。但这是娘唯一能留给你的。”
落款是“娘字”。
陈牧看完,久久无语。
江南林家。
又是一个江南的线索。
父亲让他去江南找钱四海,母亲让他去江南找林家。江南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
夜里,陈牧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爷爷考校功课,是试探,也是关心。他看出自己变了,但没点破。他只说“别给你爹丢人”,这句话,既是期望,也是警告。
爷爷最后那句话——“你爹的事,别查了”——更让他确定,爷爷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肯说,为什么?是怕自己查下去有危险?还是他有别的顾虑?
母亲的遗书,又给了他一条线索——江南林家。
林家在江南是什么地位?和钱四海有没有关系?他们愿不愿意帮自己?
陈牧不知道。
但他知道,等这边的事告一段落,他必须去一趟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