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说完那句话,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牧看着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丫头半夜来报信,说周伯不是好人——她为什么现在才说?她知道什么?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你怎么知道周伯不是好人?”陈牧压低了声音问。
小翠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奴婢……奴婢看见过。”
“看见什么?”
“看见周伯和吴妈……”小翠的声音越来越低,“在后院说话。吴妈给周伯一个东西,周伯收了。”
陈牧心里一动:“什么时候?”
“三天前。”小翠说,“那天奴婢扫完院子回去晚了,路过柴房后面,看见他们在说话。奴婢不敢出声,躲着听了几句。”
“听见什么了?”
小翠摇头:“没听清,就听见吴妈说‘事情办妥了’……周伯说‘小心点,别让人发现’……然后就没了。”
陈牧沉默了。
吴妈是暗影的人,周伯和她私下接头,还收了她给的东西。这说明什么?说明周伯就算不是暗影的人,也至少和暗影有勾结。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陈牧问。
小翠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奴婢……奴婢怕。”
陈牧理解。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看见管家和厨房婆子私下交易,这种事说出来,谁会信?万一周伯反咬一口,她吃不了兜着走。
“那现在为什么又说?”
小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因为……因为奴婢听说了。少爷遇刺,窗户破了,被子也破了。奴婢猜,是吴妈他们的。”
陈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怎么知道窗户破了?被子破了?”
小翠脸色一白,低下头不敢说话。
陈牧心里有了数。
那天晚上,小翠也在附近。她听见了动静,甚至可能看见了什么。但她不敢说,一直憋在心里。直到今天,才鼓起勇气来报信。
“小翠,”陈牧放缓了声音,“你还知道什么?都告诉我。”
小翠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说,“奴婢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就起来看了看。隔着竹林,看见一个黑影从少爷屋里跑出来,往东边跑了。后来……后来奴婢看见吴妈屋里亮着灯,亮了好久。”
陈牧眯起眼睛:“你是说,那个黑衣人和吴妈有联系?”
小翠点头:“奴婢不敢肯定,但……但吴妈那晚确实没睡。”
陈牧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问:“那周伯呢?你看见周伯那晚有什么异常吗?”
小翠摇头:“那晚没看见周伯。”
陈牧想了想,又问:“你知道周伯和吴妈是老乡吗?”
小翠点头:“知道,听厨房的人说过。周伯介绍吴妈进府的。”
陈牧心里冷笑。
老乡?介绍进府?现在看来,这介绍人可不简单。
“小翠,”陈牧看着她,“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周伯报复?”
小翠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咬着牙说:“怕。但奴婢更怕少爷出事。少爷……少爷是好人。”
陈牧愣了愣:“好人?”
小翠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少爷从来没骂过奴婢,也没打过奴婢。以前在别院做事的时候,那些少爷小姐,动不动就打骂。少爷您……您不一样。”
陈牧沉默了。
原主虽然是个纨绔,但对下人似乎确实不错。原主记忆里没有打骂下人的画面,最多就是不耐烦的时候吼两句。这在勋贵圈里,确实算是“好人”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小翠的肩膀:“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别告诉任何人,就当没发生过。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不知道。”
小翠点点头,又犹豫着问:“少爷,您……您要小心。”
陈牧笑了笑:“放心,我命大。”
小翠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等等。”陈牧叫住她。
小翠回过头。
陈牧拿起桌上的点心包——是昨天买的那包,递给小翠:“拿着,回去吃。”
小翠愣了愣,眼眶又红了。她接过点心,朝陈牧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陈牧关好窗户,坐在桌边,陷入沉思。
小翠带来的信息太重要了。
周伯和吴妈有联系,而且是在吴妈动手之前。这说明周伯很可能知道吴妈要陈牧,甚至可能是指使者之一。
但问题来了:周伯为什么要自己?
周伯在国公府做了二十多年管家,从爷爷那辈就开始。他对陈家有感情吗?还是说,他是被人收买的?
如果是被人收买的,那收买他的人是谁?王家?还是暗影的雇主?
陈牧越想越觉得复杂。
———
第二天一早,陈牧起床后,开始有意识地观察院里的每一个人。
他先用现代管理思维,在纸上列了一个名单:
周伯、吴妈、阿福、小翠。
然后在每个人下面,记录他们最近的行踪、说过的话、可疑之处。
周伯:最近三天来了听竹轩五次,每次都有借口。第一天问窗户,第二天问饮食,第三天送账册,第四天(今天)还没来。每次来都会往屋里多看几眼,眼神闪烁。和吴妈有关系,是她的介绍人。
吴妈:暗影的人(时迁确认过)。三天前和周伯私下接头,给了周伯东西。那晚黑衣人逃跑后,她屋里亮灯很久。眼神总是躲闪,不敢和人对视。阿福说她最近在熬药——是给那个受伤的黑衣人熬的?
阿福:被王家收买了(账本为证)。最近花钱大手大脚,买了新衣裳,还偷偷喝酒。对自己过分殷勤,总是试探。那天听说王虎的名字,反应异常。和吴妈关系如何?暂时没发现。
小翠: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容易忽略。但昨夜来报信,说明她一直在暗中观察。她知道周伯和吴妈的事,知道那晚黑衣人逃跑的方向,知道吴妈那晚没睡。这丫头知道得太多,但她选择告诉陈牧,说明她可信。但为什么之前不说?是因为怕,还是因为别的?
陈牧看着这份名单,心里渐渐有了一个轮廓。
四个人,四个嫌疑人。周伯和吴妈是一伙的,阿福是另一伙的,小翠是中立但偏向自己的。
现在的问题是:周伯和吴妈背后是谁?阿福背后是王家,那周伯背后呢?
———
早饭的时候,周伯又来了。
这回他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
“少爷,老奴让人熬了安神的汤,您尝尝。”周伯笑眯眯地把汤放在桌上。
陈牧看了一眼那碗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片枸杞,闻着挺香。
但他没喝。
“周伯有心了。”陈牧笑了笑,“先放着,我吃完饭再喝。”
周伯点点头,目光又在屋里转了一圈。
陈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在看窗户。
窗户修好了,新换的窗栓,和原来的一样。但周伯盯着看了好几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伯,看什么呢?”陈牧突然问。
周伯收回目光,笑道:“没什么,就是看看窗户修得牢不牢。少爷夜里睡觉,可得关好窗户,最近天凉,别着凉了。”
陈牧点点头:“周伯说得对。”
周伯又站了站,告辞走了。
等他走后,陈牧端起那碗汤,走到后院,倒在了竹林里。
———
上午,陈牧让阿福去打听周伯的底细。
阿福一愣:“周伯?少爷打听他什么?”
陈牧看他一眼:“让你去就去,问那么多什么?”
阿福讪讪地应了,转身出去。
这次他去得不久,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少爷,小的打听了。周伯在府里二十三年了,从老帅年轻时候就跟着。老家是山东的,确实和吴妈是老乡。他在府里口碑不错,做事勤快,从不偷奸耍滑。老帅挺信任他的。”
陈牧点点头,又问:“那他有没有什么亲人?儿子女儿?”
阿福想了想:“听说有个儿子,在城外开铺子,卖杂货的。老婆早没了,就父子俩。”
陈牧记下了。
阿福走后,他又在纸上添了几笔:
周伯:在府二十三年,爷爷信任。有儿子,在城外开杂货铺。山东人,和吴妈是老乡。
———
下午,陈牧去了一趟后花园。
他借口散步,实际上是去查看地形。
后花园很大,有假山、池塘、亭子。柴房在后院最偏的地方,离厨房不远。小翠说看见周伯和吴妈在柴房后面说话,那地方确实隐蔽,平时没人去。
陈牧装作不经意地走到柴房后面,四处看了看。
柴房后面是一条窄巷,堆着一些杂物,地上有脚印。最近下过雨,脚印很清晰——有两双,一双大,一双小。大的应该是男人的,小的应该是女人的。
陈牧蹲下身子,仔细看那些脚印。
大脚印很深,小脚印浅一些。两人在这里站了挺久,脚印有些重叠。
他站起身,又看了看四周。墙角有一堆破筐,筐后面有个缝隙,正好能看见柴房后面的情况。如果小翠当时躲在这里,确实能看见他们。
陈牧点点头,转身离开。
———
傍晚,小翠来打扫院子。
她还是那样,低着头,轻手轻脚。但经过陈牧身边时,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陈牧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故意大声说:“小翠,这地扫得不错,回头让周伯给你涨月钱。”
小翠愣了愣,低头应了一声。
陈牧又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别怕,有我。”
小翠身体微微一颤,然后继续扫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
夜里,陈牧坐在屋里,把今天的观察结果整理了一遍。
周伯今天的表现,更加证实了他的嫌疑。他总往窗户看,总往屋里瞟,明显是在确认什么。而且他送来的那碗汤,陈牧没喝,倒掉了。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吴妈今天没怎么露面,厨房门一直关着。阿福说她还在熬药,看来那个受伤的黑衣人还在养伤。
阿福今天倒是老实,没怎么来烦陈牧。但他打听周伯的时候,眼神闪烁,像是在掩饰什么。这小子,会不会和周伯也有关系?
小翠今天表现正常,但陈牧知道,她心里藏着很多事。
四个人,四个嫌疑人。
陈牧看着窗外的月光,突然想起如云那句话:“小心身边人。”
她说得对。
身边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
———
第二天,陈牧决定做一件事。
他要把周伯的底细查清楚。
周伯在府里二十三年,爷爷信任他。但信任不代表清白。如果周伯真的有问题,那他一定有什么把柄,或者有什么动机。
陈牧让阿福再去打听,这回是打听周伯那个儿子。
阿福去了半天,回来说:“少爷,周伯的儿子叫周安,在城外开了个杂货铺。小的去看了看,铺子不大,生意一般。但周安穿得不错,子过得挺滋润。”
陈牧心里一动:“子过得挺滋润?他一个杂货铺老板,能有多滋润?”
阿福想了想:“穿的衣裳是绸子的,手上戴着个玉扳指。铺子里雇了个伙计,他自己不怎么活。”
陈牧眯起眼睛。
一个杂货铺老板,穿绸子衣裳,戴玉扳指,还雇伙计。这收入从哪来?
周伯的月钱是五两银子,一年六十两。就算他了二十三年,攒下几百两,也够不上这种花销。除非,他有额外收入。
这额外收入,是不是和吴妈有关?是不是和暗影有关?
陈牧记下了这条线索。
———
夜里,陈牧把阿福提供的这些信息,一笔一笔记在纸上。
现在他的名单越来越完整了:
周伯:在府二十三年,爷爷信任。山东人,和吴妈老乡。有儿子周安,城外开杂货铺,但生活奢侈,来源可疑。最近频繁来听竹轩,眼神闪烁。和吴妈有私下接触。
吴妈:暗影的人。三个月前进府,周伯介绍。最近熬药,疑似给受伤黑衣人治伤。眼神躲闪,行为可疑。
阿福:被王家收买,账本为证。最近花钱大手大脚,买新衣。打听王虎时反应异常。可能和周伯无关,但需进一步观察。
小翠:太安静,存在感极低。但知道周伯和吴妈的秘密,知道那晚黑衣人的事。昨夜来报信,可信。但为什么之前不说?是真怕,还是另有隐情?
陈牧盯着小翠的名字,陷入了沉思。
这丫头,真的可信吗?
她说她怕,所以之前不敢说。但现在说了,是因为担心陈牧出事。这个理由说得通。
但她知道得太多了一点。周伯和吴妈私下接头,她正好看见。黑衣人逃跑,她正好看见。吴妈那晚没睡,她也知道。
这么多“正好”,会不会太巧了?
陈牧想起前世的办案经验——有时候,看起来最无害的人,反而最可疑。
小翠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容易忽略她的存在。这种“隐形”能力,如果用在好的地方,就是小翠现在这样——暗中观察,收集信息。如果用在坏的地方呢?
如果她是另一拨人派来的内鬼,那她提供这些信息,是为了获取陈牧的信任?
陈牧不敢肯定。
但现在,他只能选择相信她。因为相比周伯和吴妈,小翠至少表现出了善意。
至于阿福,那是王家的棋子,得留着,继续利用。
———
夜深了,陈牧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明天,他得去见爷爷。
不是为了告状——他没有证据,告状也没用。而是为了试探,看看爷爷对周伯的态度,看看爷爷知道多少。
也许爷爷能提供一些线索。
也许爷爷知道,周伯为什么变得可疑。
陈牧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小翠说周伯和吴妈私下接头,是三天前的事。三天前,正好是那个黑衣人刺失败的时候。
周伯和吴妈接头,是在黑衣人失败之前,还是之后?
如果是之前,那他们是在商量怎么动手。
如果是之后,那他们是在商量怎么善后。
陈牧猛地坐起来。
这个时间点,太关键了。
他得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