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国公府坐落在京城东城的梧桐巷,占了大半条街。
陈牧站在府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额——黑底金字,上书“威国公府”四个大字,落款是当今圣上的祖父,先帝爷的亲笔。
匾额很旧了,金漆斑驳,但气势还在。
门口两尊石狮子,一只缺了半只耳朵,另一只下巴磕掉一块。陈牧盯着那缺耳朵的狮子看了两眼,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当年老帅北征时,敌军射来的流箭崩的。老帅回京后,特意让人把狮子留着,不许修。
“陈家的伤疤,留着才能长记性。”老帅原话。
陈牧收回目光,抬脚进门。
门房老吴头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见是陈牧,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鄙夷、无奈、习惯,混在一起,最后化成一句不咸不淡的:“少爷回来了。”
陈牧“嗯”了一声,往里走。
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是高大的槐树,枝叶遮天蔽。清晨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甬道上有人走动,是洒扫的下人。看见陈牧,纷纷低头行礼,但陈牧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的从眼角斜过来,有的低着头偷偷抬眼,有的脆假装没看见,等陈牧走过去才在后面嘀咕。
“又一夜没回来。”
“听说在醉仙楼和王家世子抢花魁,被人灌得烂醉。”
“啧啧,老帅一世英名……”
声音压得很低,但陈牧耳朵尖,断断续续飘进几个词。他面不改色,继续走。
原主的记忆里,这种场面见多了。二十年废物生涯,府里上上下下,没几个真心看得起他的。表面恭敬,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嚼舌。
不过这样也好。
陈牧心里盘算着——越不被人当回事,越安全。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正走着,迎面过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着藏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刚好卡在“恭敬”和“疏离”之间。
管家周伯。
“少爷回来了?”周伯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昨夜没回府,老奴还担心来着。听说少爷在醉仙楼……呃,落水了?”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试探。
陈牧心里一动——这老头消息挺灵通。
他面上却只是摆摆手,一副不想多提的样子:“没事没事,喝多了,不小心掉河里。周伯有心了。”
周伯笑了笑,那笑容在脸上挂了片刻,又道:“老帅在正院等您,说是让您回来后立刻过去。”
陈牧心里咯噔一下:“爷爷等我?”
“是。”周伯微微躬身,“等了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
陈牧脑子里闪过原主记忆中那张威严的脸——腰杆笔直,眼神如刀,七十岁了还能单手举石锁。等半个时辰,这气性不会小。
“我这就去。”陈牧说着就要走。
周伯却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若有若无地在陈牧身上扫了一圈:“少爷,老帅今早练剑时,脸色不太好。”
这是在提醒,还是在看笑话?
陈牧拿不准,脆装傻:“知道了,多谢周伯。”
说完大步朝正院走去。
身后,周伯站在原地,看着陈牧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慢慢敛去,换成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
正院在国公府最深处,是老爷子陈霄汉的住处。
陈牧穿过后花园,刚踏上通往正院的月洞门,就听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牧弟回来了?”
语气阴阳怪气,听着就不像好话。
陈牧转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假山后绕出来,穿着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陈远。旁支二房的长子,论辈分是陈牧的堂兄。
原主记忆里,这位堂兄没少给他使绊子。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里到处散播陈牧的“光辉事迹”,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威国公府的嫡孙是个废物。
“远哥。”陈牧叫了一声,语气平淡。
陈远摇着折扇走过来,上下打量陈牧一番,啧啧两声:“牧弟这一身酒气,昨夜又在醉仙楼过的夜吧?听说还落水了?哎哟,这可不得了,春寒料峭的,冻坏了可怎么办?”
话是好话,但那表情、那语气,活脱脱就是在说“你怎么不冻死河里”。
陈牧心里门清,面上却只是傻笑:“远哥关心了,没事没事,我好得很。”
陈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折扇一合,往陈牧肩上拍了拍:“没事就好。不过牧弟啊,不是当哥的说你,咱们国公府好歹也是勋贵门第,你整天往那种地方跑,传出去不好听。老爷子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句句都在踩陈牧。
陈牧继续傻笑:“远哥说得对,我以后注意。”
陈远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点什么,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远儿,跟牧儿说什么呢?”
一个妇人从假山后转出来,四十来岁,穿着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钗环,脸上敷着脂粉,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看陈牧的眼神透着几分算计。
二房太太,陈远的母亲。
陈牧心里一凛。
原主记忆里,这位二房太太可比陈远难缠多了。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没少在老爷子面前上眼药。老爷子虽然不待见陈牧这个废物孙子,但对二房这位“知书达理”的侄媳妇倒是有几分客气。
“二婶。”陈牧老老实实行礼。
二房太太笑着上前,虚扶了一把:“牧儿快起来,一家人客气什么。听说你昨夜没回来,二婶还担心呢。这一身酒气的,快回去换身衣裳,别着凉了。”
话说得比陈远好听多了,但陈牧听得出来——那股子假劲儿。
“多谢二婶关心。”陈牧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二房太太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笑道:“听说你要去见老爷子?快去吧,别让老爷子等急了。老爷子年纪大了,脾气急,你顺着点。”
“是。”
陈牧应了一声,告辞离开。
走出几步,他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盯着自己。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对母子。
等陈牧走远了,陈远才压低声音问:“娘,您说这废物昨夜落水,怎么没淹死呢?”
二房太太瞪他一眼:“嘴上没把门的,仔细让人听见。”
陈远撇撇嘴:“听见又怎么样?一个废物,还能翻天不成?”
二房太太没说话,看着陈牧消失的方向,目光闪烁。
半晌,她轻声说:“废物不废物的,先别急着下定论。老爷子还活着呢,这国公府,轮不到咱们做主。”
陈远不以为然:“老爷子都七十了,还能活几年?等他两眼一闭,这国公府……”
“闭嘴。”二房太太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这话也是你能说的?回去。”
陈远悻悻地闭上嘴,跟着母亲走了。
———
正院书房门口,陈牧站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原主的记忆告诉陈牧,这是老爷子在看书——老爷子看书时不喜欢人打扰。
但周伯说老爷子等他。
陈牧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威严。
陈牧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堆满了书。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案后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灰褐色的家常袍子,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鹰隼,目光落在陈牧身上,陈牧顿时觉得后背发紧。
这就是威国公陈霄汉,曾经的征北大元帅,如今七十岁了,腰杆依然笔直,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爷子手里拿着一本书,见陈牧进来,没说话,继续看书。
陈牧心里明白,这是在晾自己。
他老老实实在门口站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老爷子翻书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像是故意磨蹭。
陈牧站着,脑子里却在飞快转着——老爷子这是几个意思?教训自己?还是另有目的?
原主记忆里,老爷子对他一向冷淡。失望透顶的那种冷淡。每次见面不是训斥就是叹气,从没有好脸色。
但今天这阵仗,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足足过了一刻钟,老爷子才放下书,抬起眼皮看了陈牧一眼。
那目光很沉,像是带着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昨夜又去醉仙楼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牧低头:“孙儿知错。”
“知错?”老爷子冷笑一声,“你知错多少回了?改过吗?”
陈牧不吭声。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失望、疲惫、无奈,混在一起。
“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爷子声音低了下去,“已经跟着我上战场敌了。二十岁,手底下砍过十七颗人头,立过三次战功。”
陈牧低着头,心里却是一动。
原主的父亲陈战,十年前战死沙场,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原主记忆里对父亲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是个高大的身影,笑起来很爽朗。
老爷子继续说:“你呢?二十岁了,除了喝花酒、赌钱、惹是生非,你还会什么?”
陈牧继续低头挨训,心里却在盘算——老爷子今天突然提父亲,是随口感慨,还是另有所指?
“算了。”老爷子摆摆手,“滚回去,别在这儿丢人。”
陈牧如蒙大赦,行礼就要退下。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站住。”
陈牧停下。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最近少出门。”
陈牧心头一跳,转过身想追问,却见老爷子已经拿起书,低头看了起来,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
陈牧站在原地愣了愣,最终还是没敢多问,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陈牧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爷子最后那句话——
“最近少出门。”
老爷子知道什么?
还是说,老爷子在提醒什么?
陈牧想起昨晚的刺,想起枕头边那张“有人要你”的纸条,想起如云那句“小心身边人”……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国公府,远比想象中复杂。
而他,现在就站在这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