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酒真不能喝了。
头痛得像有人拿凿子往里钉钉子,太阳突突地跳,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想翻个身继续睡,手一动,触到一片温热柔软。
陈牧愣了愣,侧头看去。
枕边躺着一个女人。
乌发如云铺在枕上,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肩上搭着一角红绫肚兜,呼吸轻浅,睡得正沉。
陈牧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紧接着,水般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醉仙楼、花魁如云、拼酒、落水、呛咳、黑暗……
不对。
不是他的记忆。
陈牧猛地坐起来,头痛加剧,他咬着牙按住太阳,那些不属于他的画面疯狂闪过:有人推他,他在下落,水灌进口鼻,有人喊“少爷落水了”……
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一张女人的脸上——就是枕边这个女人,正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如云……”陈牧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女人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此刻正静静地看着陈牧,没有惊慌,没有羞恼,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陈公子。”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醒了?”
陈牧没说话。
他在整理脑子里的记忆——原主叫陈牧,威国公府嫡孙,京城第一废物,二十年人生吃喝玩乐嫖,一样不落。昨天在醉仙楼和王家世子王衍抢着点如云陪酒,被灌得烂醉,回去路上落水,被人救起。
救他的人,就是如云的人。
记忆到这里断了。
陈牧低头看自己——衣衫完整,只是有些凌乱。再看如云——虽然只披着肚兜,但下身衣物也在,不像是发生了什么。
如云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陈公子放心,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你落水后被送到我这里,昏迷了一夜,我让人给你换了衣裳。”
“多谢。”陈牧声音有些哑。
如云坐起身,乌发滑落,遮住半边肩膀。她不紧不慢地披上外衣,动作从容得不像刚醒的人。
“陈公子,”她系着衣带,头也不回,“你命大。”
陈牧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如云这才转过来看他,眼神意味深长:“昨夜有人推你落水,你忘了吗?”
陈牧没忘。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画面——一只手,从背后推来。
“你知道是谁?”他问。
如云摇头:“我只看到你落水,没看到是谁推的。救你上来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嘴里一直在念叨‘有人要我’。”
陈牧沉默了。
原主知道自己要死?
如云穿好衣裳,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梳头。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陈牧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如云的手顿了顿,从镜子里看他:“陈公子觉得呢?”
“我不知道。”陈牧老实说,“原……我和你不熟。”
如云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意味不明:“你是醉仙楼的常客,一个月来七八次,每次都点我。这叫不熟?”
陈牧噎住。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是这样——这败家子一个月大半时间泡在醉仙楼,银子流水似的花,就为了看如云一面。但如云对他一直淡淡的,从未逾矩。
“那是以前。”陈牧斟酌着说,“落水之后,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如云转过身,认真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点点头:“陈公子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陈牧心里一紧。
这女人太敏锐。
如云没再追问,继续梳头。梳完头,她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陈牧。
“这个,应该是你落水前塞在袖子里的。我给你换衣裳时发现的。”
陈牧接过——是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
他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有人要你。”
陈牧盯着这四个字,脊背发凉。
这是原主的笔迹。
原主知道自己要死。
而且留下了警告。
如云已经穿好衣裳,正在系腰带。她从镜子里看到陈牧的表情,淡淡道:“陈公子,你脸色不太好。”
陈牧抬头看她:“这纸条是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如云说,“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在你袖子里了,纸是的,应该是在落水前写的。”
陈牧把纸条收好,站起身,朝如云抱拳:“昨夜救命之恩,陈牧记下了。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
如云笑了,这回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意:“陈公子不必如此。救你,是还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如云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门口,拉开门。
“陈公子,请吧。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
陈牧知道问不出什么,点点头,往外走。
经过如云身边时,她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心身边人。”
陈牧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身后,如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陈战,你儿子不像传说中那么废物。这份人情,我算还上了。”
———
陈牧走出醉仙楼的时候,天边刚刚泛白。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开始生火。陈牧站在楼门口,深吸一口清晨的凉气,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醉仙楼的大门。
原主陈牧,威国公府嫡孙,二十年来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但就是这么个废物,在死之前,留下了“有人要我”的警告。
而且那个“我”字,用的是第一人称。
陈牧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原主写下这张纸条的时候,是写给谁看的?
如果是写给自己的,那应该写“有人要我”很正常。但如果是写给别人的……
陈牧脊背又是一凉。
他想起原主记里的那句话:“若我出事,后来者务必小心。”
后来者。
原主知道会有“后来者”?
陈牧摇了摇头,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穿越这种事,他自己都不信,原主怎么可能知道?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后来者”指的是来调查他死因的人。
陈牧把纸条小心收好,迈步朝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
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了,挑担的、赶车的、扫地的……看到他,纷纷侧目。
“那不是国公府的败类吗?”
“又喝花酒喝到现在?啧啧,老帅一世英名,摊上这么个孙子。”
“听说昨天和王家世子抢花魁,被人灌得烂醉,丢人呐。”
窃窃私语钻进耳朵,陈牧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原主的名声,真是烂透了。
但这正好。
名声越烂,越没人注意。越没人注意,越安全。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
陈牧加快脚步,朝国公府走去。
晨光渐亮,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与往截然不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