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离开醉仙楼后,没有直接回府。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脑子里乱糟糟的。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卖馄饨的老头吆喝着,几个赶早的脚夫蹲在摊前埋头吃面。
一切都很寻常。
但陈牧知道,自己已经不寻常了。
穿越这种事,他只在小说里看过。真摊到自己头上,除了最初的震惊,现在更多的是茫然——以及一股本能的警惕。
有人要他。
这是原主留下的警告。
陈牧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纸条,纸张粗糙,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原主死之前,经历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槐树下,闭上眼睛,开始拼命回忆原主的记忆。
———
画面碎片般涌来。
醉仙楼二楼雅间,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原主陈牧坐在桌前,面前摆满了酒菜。他身边是两个陪酒的姑娘,但原主的目光一直落在对面——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女人身上。
如云。
她穿着一身月白衣裙,乌发挽成坠马髻,斜着一支白玉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正在给旁边的客人斟酒。
那客人二十来岁,穿着华贵,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王家世子,王衍。
“陈兄,这杯敬你。”王衍举杯,笑容满面,“久闻陈兄海量,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原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酒量其实一般,但这时候不能怂。
王衍又倒了一杯:“陈兄,听说你最近常来醉仙楼,点如云姑娘的牌子?”
原主点头:“如云姑娘色艺双绝,京城谁不知道?”
王衍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巧了,我也喜欢如云姑娘。不如咱们比一比,谁能让如云姑娘多喝一杯?”
原主年轻气盛,当即应下。
然后就是一轮接一轮的灌酒。
如云坐在中间,左右逢源,谁敬都喝,但喝得不多。原主却实打实地被王衍和他的跟班轮番敬酒,喝得头晕眼花。
不知过了多久,原主撑不住了,起身去茅房。
走廊里很安静,他扶着墙走,脚步虚浮。经过一个拐角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捂住他的嘴,把他往旁边拖。
原主挣扎,但醉酒之下本使不上力。
那人把他拖到一扇窗前,推开窗,外面是黑沉沉的河水。
“下去吧。”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股大力推来,原主整个人翻出窗外,坠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灌进口鼻,他拼命挣扎,想喊救命,但一张嘴就呛水。身体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岸上一个人影,站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他沉下去。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
———
陈牧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不是梦,是原主的记忆。
有人推他落水。那个人,不是王衍。因为王衍当时还在雅间里,原主出门时他还在和如云说笑。
那是谁?
原主有没有看清?
陈牧拼命回想,但那段记忆太模糊,只有一只从背后伸来的手,和一个低沉的声音。
“下去吧。”
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处理一件物品。
陈牧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得回府,回原主的住处,看看还有什么线索。
———
威国公府占地极大,陈牧的院子叫“听竹轩”,在后宅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
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片竹林。竹子种得很密,风吹过沙沙作响,遮住了院子里的光景。青石板路弯弯曲曲通向里面,尽头是三间正房。
陈牧推开正房的门,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
原主昨夜没回来,下人们也不敢擅自进屋。
他扫视一圈——外间是书房,靠墙一排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本书,书案上摊着纸墨笔砚,砚台里的墨已经涸。里间是卧室,一张雕花大床,帐子半掩,被褥凌乱。
陈牧先去里间看了看,床上没什么异常。他翻找枕下、褥下,什么也没有。
又出来,开始翻书案。
抽屉里有一些杂物:几封没拆的信、几张银票、一块玉佩、一把小刀……还有一个账本模样的册子。
陈牧拿起那册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崇祯十八年记事”。
原主的记。
陈牧心头一跳,连忙翻看。
记记得很随意,有时候一天写几句,有时候连着几天空白。内容无非是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花了多少银子。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纨绔气。
“三月初二,晴。去醉仙楼,如云姑娘病了没见着,晦气。花了五十两。”
“三月初五,阴。王衍那厮又在醉仙楼摆谱,老子看不惯,跟他杠上了。如云姑娘还是向着我,嘿嘿。”
“三月初八,雨。爷爷又骂我了,烦。”
陈牧一页页翻下去,翻到最后几页,笔迹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潦草的纨绔笔迹,而是变得工整起来,一笔一划,像是刻意在控制。
“三月十二,多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人,总觉得眼熟。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但我浑身发冷。回去的路上一直觉得有人跟着我。”
“三月十三,阴。又看到那个人了。这次是在醉仙楼门口。我问如云认不认识,她说没见过。但我总觉得她在撒谎。”
“三月十四,雨。今天没出门。但窗户好像被人动过。我问阿福,他说没有。我不信。”
“三月十五,晴。我确定了,有人要我。”
这一行字写得很重,墨迹都透到了纸背。
陈牧心跳加速,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只有一行字——
“今天又发现那人跟踪,是王府的人。若我出事,后来者务必小心。”
后来者。
陈牧盯着这三个字,脊背一阵发凉。
原主真的知道会有“后来者”?
还是说,这只是巧合,意思是“后来调查我死因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翻。
再下一页,是空白。
再翻,最后一页。
这一页上有血迹。
暗红色的血迹,已经透,染在纸的下半部分。上面的字迹更加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他们来了……我躲不过了……那张纸条……希望你能看到……记住,王……”
字迹到此中断。
陈牧捧着记的手微微发抖。
原主死前,写下这些,然后被人了。或者,在写下这些的时候,正被人追。
那张纸条,就是原主说的“那张纸条”——“有人要你”。
陈牧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原主的尸体呢?
记忆里,原主落水后被如云的人救起,昏迷了一夜,然后自己就穿越过来了。也就是说,原主的身体没死,只是灵魂换了。
那原主写下这些记的时候,应该还活着。他预感到有人要他,所以留下警告。但最终,他还是没能逃过。
或者,他逃过了?
陈牧想起如云那句话:“陈公子命大。”
命大,是因为被救了。
但记里说“他们来了……我躲不过了”,看来原主当时以为自己必死。结果没死,只是昏迷,然后被穿越者占了身体。
这算不算一种“后来者”?
陈牧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把记收好,继续翻找其他东西。
在书案最下面的抽屉里,他又找到一样东西——一块腰牌,木质,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王”字。
王府的腰牌?
原主怎么会有王府的腰牌?
陈牧翻来覆去地看,腰牌很旧,边缘磨损,像是被人佩戴了很久。背面刻着两行小字:“王府亲卫,崇祯十年制”。
这是王府亲卫的腰牌,崇祯十年,距今已经八年。
原主一个国公府的废物少爷,怎么会有这个?
陈牧想起记里最后那个“王”字。是王衍?还是王家其他人?
他把腰牌也收好,继续翻。
再没有其他发现。
陈牧坐在书案前,看着手里这些东西——记、腰牌、纸条。
三样东西,指向同一个方向:王家。
王衍要他?还是王家其他人?
但记里说“是王府的人”,说明跟踪他的人,是王家的侍卫或死士。
而腰牌,也许是原主从跟踪者身上偷来的?或者是在什么地方捡到的?
陈牧闭上眼睛,把记忆碎片重新梳理一遍。
原主死前三天,发现自己被跟踪。他调查,发现是王府的人。他写下警告,但最终没能躲过。他被推落水,如云救了他。
但如云为什么救他?她说欠他父亲一个人情。他父亲陈战,十年前战死沙场,和如云有什么关系?
如云说“小心身边人”,又是提醒什么?
陈牧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林上。
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原主身边,一定有内鬼。不然,跟踪者怎么知道他的行踪?怎么知道他在醉仙楼?
那个人,也许就在这个院子里。
陈牧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竹林。
阿福,贴身小厮,跟了原主五年。吴妈,粗使婆子,三个月前新来的。小翠,洒扫丫头,十四五岁,在府里三年了。
谁会是内鬼?
或者,都是?
陈牧不知道。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谁都不能信。
他回到书案前,把记和腰牌收好,贴身藏着。然后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有人要你。”
原主写下的这四个字,现在是他唯一的线索。
也是他的催命符。
陈牧把纸条也收好,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原主那个废物。他有现代人的头脑,有二十年的职场斗争经验,有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既然穿越了,既然占了别人的身体,那就得替原主活下去。
还要找出真相,替原主报仇。
窗外,竹林依旧沙沙作响。
陈牧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得去见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