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温穗站在沈氏集团门口。
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她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把要带的资料检查了三遍。穿的衣服还是那套正装,但熨得很平整,皮鞋也擦得很亮。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翻译部在十二楼。她到的时候,部门里已经有人在忙了。翻译部经理看见她,招了招手:“温穗,过来一下。”
温穗走过去。
经理递给她一个文件夹:“今天有个紧急任务,需要你帮忙。”
温穗打开文件夹,愣住了。
沈氏集团与德国XX公司商务谈判——陪同翻译
陪同翻译。
给沈砚。
“有问题吗?”经理问。
温穗摇头:“没有。”
“那好,九点出发,车在楼下等。你准备一下。”
温穗拿着文件夹,找了个空位坐下,开始看资料。
德国XX公司,是做精密仪器的。沈氏想引进他们的技术,已经谈了半年,今天是最关键的一轮。
资料很多——公司背景、产品参数、谈判底线、过往谈判记录。她一份份看过去,一边看一边记。
看到谈判底线那一页时,她的手顿了一下。
“最低让步条件:合资比例不超过51%,技术转让费不超过800万欧元。”
旁边用红笔写着:此条只有沈总知道,切勿外泄。
她继续往下看。
八点五十分,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电梯里,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镜子里的自己,比一个月前瘦了一点,但眼睛很亮。
一楼大厅,那辆黑色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司机认识她,点了点头:“温小姐,沈总已经在车上了。”
温穗拉开车门,看见沈砚坐在后座,正在看文件。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比平时更正式。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温穗上车,坐在他旁边。
车子启动。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沈砚一直在看文件,温穗在看自己的笔记。
九点二十分,车子停在一栋大楼前。
德方的人已经等在会议室了。双方握手、寒暄、落座。
温穗坐在沈砚身后半步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和笔。
谈判开始。
德方先发言,讲他们的技术优势、市场前景、诚意。温穗一边听一边记,偶尔在笔记本上划几笔。
轮到沈砚发言时,她凑近一点,准备翻译。
但沈砚开口时,说的是流利的英语。
温穗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是英籍华人,英语本来就是母语。
那她来什么?
她看了一眼德方的人,明白了。
德方也有翻译。沈砚用英语,是为了直接沟通,减少信息损失。但她在这里,是为了确保德方的翻译没有“不小心”漏掉什么。
这是谈判桌上常见的套路。
她坐直身体,专注地听着。
谈判进行了一个小时。双方在合资比例上卡住了——沈氏想要51%,德方只给49%。
休息时间,德方的人去了隔壁房间商量。沈砚坐在原位,喝水。
温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沈总。”
沈砚看她。
“德方那个翻译,”她说,“刚才有几次,翻得不太对。”
沈砚的眼睛眯了一下。
“比如?”
“比如您说‘长期战略’,他翻成了‘短期’。”温穗说,“还有您提的技术转让费,他翻的时候故意把单位说错了。”
沈砚看着她。
“你确定?”
温穗点头:“我德语虽然不如英语,但数字和关键词不会听错。”
沈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叫来助理,低声说了几句话。
十分钟后,谈判继续。
这次,沈砚没有再用英语,而是让温穗翻译。
温穗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一开始有点紧张,但翻了几句之后,就顺了。她发现自己能跟上沈砚的节奏——他说话不快不慢,逻辑清晰,给翻译留了足够的时间。
德方的翻译脸色不太好,但还在坚持。
到关键条款时,沈砚忽然停下来,用中文对温穗说:“告诉他们,合资比例可以降到49%,但技术转让费要减到600万。”
温穗愣了一下。
这是让步。但让步的方式很聪明——让出1%的股份,换200万欧元的降价。
她翻给德方听。
德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他们的首席代表说:“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沈砚点头:“明天之前给我答复。”
谈判结束。
走出会议室时,德方的翻译追上来,脸色很难看。
“沈先生,刚才的翻译,为什么换了人?”
沈砚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因为我发现,之前的翻译不够准确。”
翻译的脸涨红了。
沈砚没再理他,带着温穗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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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沈砚看着窗外,没说话。
温穗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沈砚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学的德语?”
温穗说:“大二开始自学的。我们学校外语系,可以选修二外。”
沈砚转过头看她。
“自学?”
“嗯。网上找的资源,图书馆借的书。”温穗说,“学得不太好,但应付翻译够用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刚才的事,谢谢你。”
温穗愣了一下。
“不用谢,”她说,“这是我工作。”
沈砚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她没见过的东西。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他说。
温穗不知道他说的“其他人”是谁。
但她忽然想起陈默说过的话:
“沈砚这种人,见多了冲着钱来的。你不一样,你是冲着活命来的。”
也许这就是他说的“不一样”。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子驶过江边,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总,”她说,“刚才谈判的时候,您为什么突然改用中文让我翻?”
沈砚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接住。”
温穗愣了一下。
“你接住了。”他说。
温穗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城市的高楼一栋栋掠过。
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不只是完成了一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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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江景大平层,温穗洗完澡,坐在房间里。
手机响了,是陈默的视频。
“今天怎么样?”陈默问。
温穗想了想,把谈判的事说了一遍。
陈默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沈砚故意让那个翻译出错,然后换你上场?”
温穗愣了一下:“故意的?”
“废话,”陈默说,“他英语那么好,为什么一开始不用你?就是为了让那个翻译放松警惕,多出错。然后关键时刻换你上场,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温穗愣住了。
“他……他算计好的?”
“商场上的事,哪有不算计的。”陈默说,“但他让你上场,说明他信任你的能力。”
温穗没说话。
她想起沈砚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接住。”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故意设了一个局,让那个翻译出错,然后把她推上去。
但万一她接不住呢?
万一她翻错了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在谈判桌上,她接住了。
陈默看着她,忽然笑了。
“温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表情?”
温穗摇头。
“你在笑。”陈默说,“自己都没发现的那种笑。”
温穗愣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对着屏幕看了看。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确实微微弯着。
她把手机放下,说:“陈姐,我挂了。”
陈默点点头:“早点睡。”
挂了视频,温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江景,在黑夜里闪着光。
她想起沈砚说的那句话——“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不知道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
但她忽然想,也许,她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