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温穗又去了疗养院。
这次她没去银杏林,而是直接去了住院部。她在前台查了林慧的房间号——607,靠东边,能看见江。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小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拦。温穗走到607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钢琴声。
是《月光》。
温穗站在门口,听着。
琴声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有时候会停一下,然后重新开始,停的地方总是同一个地方——第三小节,那个转调的地方。
温穗不懂钢琴,但她听得出来,弹琴的人在犹豫。
她轻轻敲了敲门。
琴声停了。
“请进。”
温穗推开门。
房间里很简洁,一张床,一张沙发,一个书架,一架立式钢琴。林慧坐在钢琴前,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着,比在银杏林里显得更瘦小。
她看见温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你。”
温穗点头:“阿姨好。”
林慧拍了拍身边的琴凳:“过来坐。”
温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钢琴的盖子打开着,琴键有些发黄,但擦得很净。谱架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乐谱,正是温穗在图书馆见过的那本——人民音乐出版社1987年版,《中外钢琴名曲选》。
“您在练琴?”温穗问。
“在找感觉。”林慧说,“很久没弹了,手指都硬了。”
她抬起手,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弹。只是那样放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那天我在银杏林等了你很久。”林慧忽然说。
温穗一愣。
“周三下午,”林慧转过头来看她,“我等到四点,你没来。”
温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林慧说,“你们年轻人,事情多。”
“我来了。”温穗说。
林慧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柔和下来。
“我知道。”她说,“你今天不是来了吗。”
温穗低下头,看着那些琴键。
“阿姨,”她说,“我那天骗了您。”
林慧没说话。
“我不是来看待过的地方的,”温穗说,“我是来……我是专门来找您的。”
说完这句话,她抬起头,看着林慧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没有任何惊讶。
“我知道。”林慧说。
温穗愣住了。
“从你坐在我旁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林慧说,“你在疗养院门口跟保安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温穗的脸一下子烫起来。
“你确实住过这儿,”林慧说,“去年冬天,住了两个月。那时候我还没来。但我查过她的记录——她走的时候,你在外地,没赶回来。”
温穗的喉咙发紧。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走的那天,她在学校考试。后妈打电话来说“你不行了”,她赶回去的时候,已经走了。
“所以你来这儿,是想看她待过的地方,”林慧说,“也想知道,她最后那段子,过得好不好。”
温穗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林慧伸出手,像那天在银杏林里一样,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过得很好。”林慧说,“护工说她每天下午都坐在窗前晒太阳,跟每个人说话,说她的孙女在上大学,以后会有出息。”
温穗的眼泪落下来。
林慧没有给她擦,只是那样看着她,让她的眼泪流。
“你很为你骄傲。”林慧说。
温穗点头,说不出话。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钢琴上,落在她们身上。
过了很久,温穗止住了眼泪。
“阿姨,”她说,“我那天来找您,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林慧看着她。
“我……”温穗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想说“我是来接近您的”,想说“我是为了您儿子来的”,想说“我有目的,我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看着那双安静的眼睛,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林慧却笑了。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她说。
温穗愣住。
“你那天在银杏林里,手里攥着手机,一直在看时间。”林慧说,“你坐下之前,往林子外面看了三眼。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太快,像背过稿子。”
温穗的脸又烫起来。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林慧说,“商场上,饭局上,各种场合。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太着急。”
温穗低下头。
“但你还是不一样。”林慧说。
温穗抬头看她。
“那些人是为钱来的,为利来的。”林慧说,“你也是为点什么来的,但你看着我眼睛的时候,是真的。你说你的时候,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又说:“这就够了。”
温穗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慧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别想了。来,帮我听听,这首曲子我弹得对不对。”
她把手放回琴键上,开始弹。
还是《月光》。还是那个转调的地方,还是犹豫。
但这次,她弹过去了。
温穗坐在旁边,听着琴声,看着阳光,忽然觉得,不管这场戏最后怎么收场,至少现在,这一刻,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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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黑色的车停在停车场。
沈砚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
护工发来的消息:【林阿姨今天状态很好,有个年轻女孩在陪她。】
沈砚皱眉:【什么女孩?】
护工:【姓温,说是林阿姨以前房东的孙女。】
沈砚盯着那行字。
房东的孙女。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疗养院门口看见的那个女孩——穿着米白色毛衣,站在风里,看着他。
那一眼,他记得。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他打字:【查一下她的背景。】
助理很快回复:【是。】
沈砚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六楼的那个窗户。
窗户开着,有琴声飘出来。
《月光》。
他听见过无数次,但这会儿听起来,好像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