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之外见真心

周六晚上六点，温穗站在沈家老宅门口。

这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法式风格，外墙爬满了常青藤。门口停着七八辆车，每一辆都价值不菲。

她穿着沈砚让人准备的小黑裙——简洁大方，不露不显，但料子和剪裁一看就价格不菲。脚上是双低跟的皮鞋，走路不累，也不容易摔。

全是按她的要求准备的。

沈砚站在她旁边，穿着深蓝色西装，表情很淡。

“紧张？”他问。

温穗想了想，点头。

“正常。”沈砚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紧张。”

温穗愣了一下。

沈砚没解释，只是推开门，带着她走进去。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长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银器和水晶杯。暖黄的灯光从水晶吊灯上洒下来，照着每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或者说，落在温穗身上。

沈老爷子坐在主位，八十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看了温穗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慧坐在他旁边，今天穿着深紫色的旗袍，气色比平时好很多。她看见温穗，眼睛亮了一下，轻轻招了招手。

温穗冲她笑了笑。

沈砚带着她在空位上坐下。

刚落座，就有人开口了。

“阿砚，这位就是……弟妹？”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珍珠项链，笑容很得体，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沈砚点头：“温穗。”

“温穗……”那女人念了一遍，笑了笑，“名字挺好听的。哪里人啊？”

“蓬县。”温穗说。

“蓬县？”那女人愣了一下，“那是哪儿？”

“本省的一个县。”温穗说，“农村。”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那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农村好啊，”她说，“空气好，环境好。”

温穗没说话。

旁边另一个年轻女人接过话头：“温小姐是在哪儿读的大学？”

温穗说了学校的名字。

又是一秒安静。

那年轻女人笑了笑：“哦，那个学校啊，我听说过。”

她没说什么，但语气里的轻视，谁都听得出来。

温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菜开始上了。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盘像艺术品。温穗慢慢地吃着，偶尔回答一两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像探针，想从她嘴里挖出点什么。

她没给。

沈明宇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温穗知道他在等什么。

她在等什么，她也知道。

菜上到一半，沈明宇终于开口了。

“爷爷，”他说，“我最近查到了点东西，想跟您汇报一下。”

沈老爷子抬起头，看着他。

沈明宇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众人。

“这是温小姐和几个人的聊天记录。”

温穗的心沉了一下。

屏幕上，是她在智囊团群里发的消息——

“第一步，完成了。”

“明天领证。”

“他发烧了，怎么办？”

一条条，清清楚楚。

餐桌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温穗。

沈明宇笑了笑，说：“温小姐，你解释一下，这些是什么意思？”

温穗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说，那我替你说。”沈明宇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这三位——陈默，心理咨询师；阿哲，网吧网管；小艾，图书馆学生——是你的智囊团。他们帮你设计剧本，帮你接近大伯母，帮你拿下阿砚哥。”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餐桌。

“也就是说，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客厅里更安静了。

温穗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惊讶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道同情的。

她看向沈砚。

沈砚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向林慧。

林慧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睛很平静。

她看向沈老爷子。

沈老爷子看着她，目光深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明宇还在继续说。

“爷爷，这种人怎么能进咱们家的门？万一她以后……”

“够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温穗愣住了。

说话的是林慧。

林慧站起来，看着沈明宇，声音很平静：

“明宇，你想说什么？”

沈明宇愣了一下：“大伯母，我只是……”

“你只是想让你堂哥难堪。”林慧说，“不用说得那么好听。”

沈明宇的脸色变了。

林慧走到温穗身边，站定。

“这些聊天记录，是真的。”她说，“但你们知不知道，温穗为什么需要这个智囊团？”

没人说话。

“因为她爸是个酒鬼，后妈把她当提款机，弟弟是个废物，全家都指着她一个人吸血。”林慧说，“她一个人打三份工供自己上大学，在地铁站晕过，饿过肚子，被亲爹抢过助学贷款。”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想离开那个家，想活下去。这有什么错？”

温穗的喉咙发紧。

林慧转过身，看着沈明宇。

“明宇，你从小到大，缺过钱吗？”

沈明宇没说话。

“你当然不缺。”林慧说，“但你知不知道，有的人活下去，要用尽全力？”

客厅里一片死寂。

温穗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慧握住她的手。

“这孩子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有目的的。”她说，“但那又怎么样？她看我眼睛的时候是真的，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是真的，她关心我的时候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看向沈老爷子。

“老爷子，您这辈子见过多少人？真的假的，您分不出来？”

沈老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说得对。”

沈明宇的脸色白了。

“明宇，”沈老爷子看着他，“你查这些东西，想什么？”

沈明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老爷子站起来，看了温穗一眼。

“丫头，过来。”

温穗走过去。

沈老爷子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张桂英？”

温穗愣住了。

“您认识我？”

沈老爷子点点头。

“六几年的事，不提了。”他说，“但你当年帮过沈家。这份情，我记着。”

温穗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老爷子拍拍她的肩。

“以后好好过。”

他转身走了。

沈明宇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沈砚站起来，走到温穗身边。

“走吧。”他说。

温穗点头。

走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慧站在人群里，正看着她。

两个人目光相遇，林静姝轻轻点了点头。

温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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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沈砚开着车，没说话。

温穗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开口：

“阿姨她……”

“她一直这样。”沈砚说，“看起来最弱，其实最硬。”

温穗沉默着。

“你知道她为什么帮你吗？”沈砚问。

温穗摇头。

沈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她年轻时也是这样。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硬扛过来的。”

温穗的喉咙发紧。

车子驶过江边，江水在夜色里闪着光。

她忽然想起林慧说过的那句话——

“我当年也是契约婚姻。”

原来如此。

她不是不知道被算计是什么滋味。

她只是太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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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景大平层，温穗洗了澡，坐在房间里。

手机响了，是陈默的视频。

“怎么样？”陈默问。

温穗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陈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温穗，你知不知道，你遇到的是什么样的婆婆？”

温穗摇头。

“是那种，你拿命都换不来的。”陈默说。

温穗的眼眶又酸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江对岸，万家灯火。

她想起林慧握着她的手时，那种温暖。

想起她说“这孩子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有目的的”。

想起她说“但你看我眼睛的时候是真的”。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慧不是不知道她在演戏。

她只是选择了相信。

相信那个看她的眼神是真的。

相信那些关心是真的。

相信她这个人，是真的。

温穗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