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温穗站在疗养院门口。
她穿着最普通的衣服——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黑色长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小艾说,林慧喜欢净的人。
保安看了她一眼,没拦。
“我去年住过,”温穗说,“我来看看她以前待过的地方。”
保安点点头,放她进去了。
疗养院比想象中安静。
白色的楼,绿色的草坪,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有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晒太阳。没有人说话,只有轮椅碾过落叶的沙沙声。
温穗按照阿哲画的路线图,绕过主楼,往后走。
后面是一片银杏林。
正是深秋,银杏叶黄透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铺满落叶的地上,金灿灿的一片。有风吹过,叶子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黄色的雨。
温穗站在林子边上,忽然走不动了。
她想起。
走的那年冬天,也是这样黄的叶子。但不是银杏,是梧桐。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每年秋天叶子落一地,就坐在门口,看着落叶发呆。
“,你看什么呢?”她问。
说:“看叶子回家。”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林子。
银杏叶在脚下沙沙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惊动什么。
林子深处有一张长椅。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淡灰色的开衫,头发挽得很低,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她侧对着温穗,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她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有些微微颤抖。
温穗停住了脚步。
她应该继续往前走,应该“偶遇”,应该按照剧本说那句“阿姨您好”。但此刻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那女人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安静得像这片林子里本来就应该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什么。
温穗站了很久。
久到一阵风吹过,银杏叶落在她肩上,她才回过神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落叶响了。
那女人转过头来。
温穗看见了一张脸——瘦的,白的,眼睛很大,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痕。那眼睛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片落叶,或者一缕阳光。
“你是来看人的?”那女人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温穗点头。
“我也是。”那女人说,然后转回头去,继续看着林子深处。
温穗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剧本里没有这一句。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然后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了。
那女人没看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银杏叶一片片落下来。
过了很久,那女人忽然说:“你知道银杏为什么叫银杏吗?”
温穗摇头。
“银杏的果是白的,叫白果。但它的叶是黄的,像银子。”那女人说,“所以叫银杏——白果银叶。”
温穗听着,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女人转过头来看她,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温穗摇头。
“那你为什么坐在这儿?”那女人问。
温穗想了想,说:“因为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那女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多大了?”那女人问。
“二十二。”
“二十二……”那女人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远处,“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在乡下队。每天下地活,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那时候觉得子好长,长得看不见头。”
温穗的心跳漏了一拍。
乡下。队。
她想起小艾查到的那些资料。
“您过队?”她问。
那女人点点头:“在蓬县。一个叫柳树沟的地方。”
柳树沟。
温穗的手微微攥紧了。
“那个地方……怎么样?”她问。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穷。但穷有穷的好。那时候人心简单,没那么多算计。”
她顿了顿,又说:“我在那儿认识一个老太太,姓张。她不识字,但会唱好多歌。我那时候想家,她就坐在门口唱歌给我听。”
温穗的喉咙发紧。
姓张。会唱歌。柳树沟。
那是她。
“您还记得她唱什么吗?”她问。
那女人想了想,轻轻哼了一句。
温穗听出来了。
那是《东方红》的第一句。
她也会唱这首。每次唱的时候,都会把词改掉,改成她自己编的:
“东方红,太阳升,柳树沟出了个张桂英……”
张桂英是她的名字。
“我也会唱这首。”温穗说。
那女人转过头来看她。
“你?”
“嗯。”温穗说,“她也姓张。柳树沟人。”
那女人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安静的距离,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叫什么?”她问。
“张桂英。”
那女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温穗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听见那女人说:“张桂英……她是我房东。”
温穗愣住了。
那女人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是真的笑,笑到眼睛都弯起来。
“你就是那个孩子,”她说,“她天天念叨的孙女。”
温穗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女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你长得像她。”
温穗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低下头,拼命忍着。那女人的手还停在她脸上,很轻,很暖,像的手。
“孩子,”那女人说,“你叫什么?”
“温穗。”她说,声音有点抖,“温暖的温,麦穗的穗。”
“麦穗的穗……”那女人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好名字。像你起的。”
温穗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那女人的脸不再那么苍白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你今天是来看我的?”那女人问。
温穗愣了一下。
她应该说是。应该按照剧本说“是的阿姨,我特意来找您”。但看着那双眼睛,她忽然说不出口。
“不是。”她说,“我今天是来……碰运气的。”
那女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洞察一切的安静。
“碰什么运气?”
温穗想了想,说:“碰一个能听我说说话的人。”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你碰上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温穗让出更多位置。
“坐过来吧,”她说,“这儿晒。”
温穗坐过去。
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银杏叶一片片落下来。
过了很久,那女人忽然说:“你走的时候,你难过吗?”
温穗点头。
“我也难过。”那女人说,“那时候我刚回城,还没来得及去看她……”
她没说完。
温穗侧过脸看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的手,曾经弹过《月光》的手,此刻微微颤抖着。
温穗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那女人抬起头来看她。
“阿姨,”温穗说,“我说过,人这辈子,就像麦子。有的长在好地里,有的长在石头缝里。但不管长在哪,都得自己往土里扎。”
那女人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你是个聪明人。”她说。
温穗点头。
“你也是。”
温穗没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护工走过来,说:“林阿姨,该回去了。”
林阿姨。
林慧。
温穗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林慧站起来,看着她。
“明天还来吗?”她问。
温穗点头。
林慧笑了笑,转身跟着护工走了。
轮椅碾过落叶,沙沙响。淡灰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银杏林的尽头。
温穗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手机震了。
阿哲在群里发消息:【姐?怎么样?】
温穗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应该汇报——按剧本说“第一步成功”,然后让他们继续设计下一步。
但她忽然不想说那些了。
她打字:【她认识我。】
群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什么?】
温穗:【我是她队时的房东。】
阿哲:【……】
小艾:【学姐你没事吧?】
温穗:【没事。】
她放下手机,抬起头。
银杏叶还在落。阳光还在漏下来。
她想起林慧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另一种东西。
像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