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穗第一次见到陈默，是在两年前的群里。
那时候她刚上大二，被后妈断了生活费，每天打三份工——早餐店端盘子，下午图书馆值班，晚上给中学生补课。有一天补课回来，在地铁上晕倒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怀里。
“低血糖。”那个女人说，递给她一块巧克力，“吃点甜的。”
那就是陈默。
后来温穗才知道，陈默是心理咨询师，三十三岁，离异，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她们加了微信，偶尔聊几句。温穗不说自己的事，陈默也不问。
直到有一天，温穗半夜发了一条朋友圈：“有时候想，如果能换个地方生活就好了。”
陈默私聊她：【想换去哪？】
温穗没回。
陈默又说：【我认识一些做海外规划的，需要的话，可以介绍给你。】
那是第一次，温穗听说了“婚姻通道”这个词。
后来她才知道，陈默不是一个人。她有一个小圈子，专门帮人做“人生规划”——明面上是心理咨询和职业咨询，暗地里是做那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事。
阿哲是陈默介绍给她的。
十九岁，网吧网管，游戏高手。陈默说，这孩子脑子活，擅长设计剧本。温穗第一次见他，是在网吧楼下的快餐店。阿哲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一边吃汉堡一边说：
“姐，你要追的人，是什么类型？”
温穗说：“不是我追。是我要让他需要我。”
阿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懂了。这不是追，是攻。”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第一步，收集情报。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平时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全都要。”
温穗说：“我查不到那么多。”
阿哲说：“不用你查。有小艾。”
小艾是第三个加入的。
二十岁，图书馆学专业大三学生，是温穗的学妹。她在图书馆打工时认识了温穗，听说学姐需要查资料，主动说：“我帮你。”
温穗说：“这是要收费的。”
小艾说：“我不要钱。学姐你……你教我怎么做人就行。”
温穗看着她。小艾的眼睛很净，净得像没被生活欺负过。温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教会她“做人”，但那天晚上，她给小艾转了第一笔钱——两百块，是那个月剩下的全部伙食费。
小艾没收。
“学姐，等你成功再说。”
现在，这三个人都在温穗的手机里，各自亮着头像。
周二晚上十点，智囊团第一次正式会议。
群聊窗口里，陈默先说话：
【林慧那边，我做了个心理画像。你们看看对不对。】
她发来一份文档，很长。温穗点开，第一条写着：
“表面脆弱，内心通透。这类人最难骗，因为她们见过太多。但她们也最容易被打动，因为她们渴望真诚。”
温穗看了很久。
阿哲发言：【那我设计的剧本，得调一下。不能太假。】
小艾：【我这边有新发现！林慧当年队的柳树沟，和学姐是一个村的！】
温穗愣住。
她确实是柳树沟人。但她从没跟小艾说过。
小艾：【我查学姐老家的时候发现的。学姐姓张，林慧当年的房东也姓张。很可能是同一家。】
陈默：【如果是真的，这就是天意。】
阿哲：【天意什么啊，这是信息差。小艾牛！】
温穗没说话。
她想起。想起哼的那些曲子，想起说过的那些话。如果真的认识年轻时的林慧……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继续。】她打字。
阿哲：【第一步，偶遇。林慧每周三下午三点去疗养院花园，雷打不动。姐你明天就去，装作志愿者。】
小艾：【我查了疗养院的志愿者招募，下周才开始。学姐明天去，会露馅。】
阿哲：【那就装作探视病人。】
陈默：【不行。探视病人要登记，留痕迹。】
沉默了几秒。
阿哲又发：【那就……装作迷路？】
陈默：【太假。】
小艾：【疗养院旁边有个公交站，很多人在那里等车。学姐可以装作等车，然后“不小心”进去？】
陈默：【也不行。保安会拦。】
温穗看着屏幕，忽然打字：
【不用装。】
三个人都发来问号。
温穗：【我去年在那家疗养院住过。我探视过她。】
群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陈默发了一条语音。温穗点开，听见陈默的声音，比平时轻：
“温穗，你从来没说过。”
温穗没回。
她不想说。是她心里唯一净的地方，不想拿出来用。
但现在她要用。
阿哲：【那太好了！姐你就用真实身份进去，保安不会拦。然后“顺便”去花园走走——】
小艾：【林慧常坐的那张长椅，在银杏林最里面。学姐要穿过整片林子，才能“偶遇”。】
陈默：【路线图我发你。还有，记住三点——】
她发了三行字：
1. 别太热情。她警惕性高。
2. 别撒谎。她看得出来。
3. 别提沈砚。一个字都别提。
温穗：【明白。】
阿哲：【姐，你紧张吗？】
温穗看着那三个字。
紧张吗？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口有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喘不上气。
【有点。】她打字。
阿哲：【那就不紧张。紧张说明你在意，在意就容易出错。姐你就当去花园散个步，遇见一个阿姨，随便聊几句。】
陈默：【阿哲说得对。别把她当目标，就当普通人。】
小艾：【学姐加油！我明天继续查资料！】
温穗看着他们的头像，忽然想说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只打了三个字：
【谢谢。睡了。】
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睡了。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想起说过的那句话：
“穗儿啊，人这辈子，就像麦子。”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三十年前认识的人。
如果小艾查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