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流光溢彩,水晶吊灯洒下的光晕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失真。
空气里混杂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酒精发酵的气息。
沈柔柔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捏着一杯香槟,指甲在杯脚上轻轻刮擦。
刚才在门口吃的瘪,这会儿还在心口堵着,不上不下,憋得难受。
她扫视了一圈,视线定格在不远处正和几个谈笑风生的法国大使身上。
机会来了。
沈柔柔理了理裙摆,换上一副端庄得体的笑脸,端着酒杯,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朝沈南乔那边晃过去。
沈南乔正推着傅宴深在角落里躲清静。
这种场合,虚伪得让人想吐。
她随手从侍者的托盘里顺了一杯红酒,刚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就皱了起来。
什么破酒。
醒酒都没醒开,一股子涩味。
“姐姐。”
一道甜得发腻的声音了进来。
沈柔柔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停在轮椅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南乔。
“这种高端场合,姐姐应该很少来吧?是不是觉得很拘束?”
沈南乔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连头都懒得抬。
“有屁快放。”
沈柔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姐姐别这么凶嘛,我是怕你听不懂大家在说什么,特意过来帮你的。”
她伸手指了指旁边那位正在滔滔不绝的法国大使。
“你看,那位是法国大使皮埃尔先生。今晚这种场合,大家都是用法语交流的。姐姐初中都没毕业,肯定听不懂吧?要是姐姐想去打个招呼,我可以帮你翻译哦。”
周围不少宾客都停下了交谈,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围了过来。
这沈家二小姐,摆明了是要让这位刚上位的傅少当众出丑啊。
沈南乔抿了一口酒,差点吐出来。
真难喝。
她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柔柔。
“翻译?你确定?”
沈柔柔挺了挺脯,一脸自信。
“那是自然。我可是专门请了法国私教的,口语那是相当标准。”
正好这时候,皮埃尔大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这位大使是个典型的法国老头,留着两撇小胡子,这会儿脸色不太好,正对着身边的翻译叽里咕噜地抱怨着什么。
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马赛口音。
沈柔柔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
“Bonsoir, Monsieur Pierre.(晚上好,皮埃尔先生。)”
这句倒是说得还行,虽然发音有点生硬,但也勉强能听。
皮埃尔停下脚步,看了沈柔柔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又指着手里的酒杯,对着沈柔柔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Cette vin est une catastrophe! Le tannin est trop agressif, on dirait du vinaigre! C'est une insulte à mon palais!”(这酒简直是场灾难!单宁太冲了,喝起来像醋一样!这是对我味蕾的侮辱!)
语速飞快,还夹杂着几个生僻的俚语。
沈柔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没听懂。
这老头说得太快了,而且那个口音跟她私教教的完全不一样!
她只听到了“Vin”(酒)这个词。
难道是在夸酒好喝?
毕竟这是顶级宴会,酒肯定也是顶级的。
沈柔柔心里一慌,但面上还得绷着。
这么多人看着呢,要是说听不懂,那脸还要不要了?
于是,她硬着头皮,装出一副听懂了的样子,连连点头。
“Oui, oui. C'est très bon.(是,是,非常好。)”
甚至还竖起了大拇指,笑得一脸灿烂。
“Very good!”
全场死寂。
皮埃尔大使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沈柔柔。
他说这酒像醋,这女人居然说非常好?
还竖大拇指?
这是在嘲讽他的品味,还是脑子有坑?
周围懂法语的宾客已经开始捂着嘴偷笑了。
“噗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打破了尴尬。
沈南乔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放。
“不懂装懂,也不怕把大牙笑掉。”
沈柔柔脸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瞪着沈南乔。
“你笑什么?!难道你能听懂?!我这是礼貌回应!你个土包子懂什么社交礼仪!”
沈南乔懒得理这只跳梁小丑。
她站起身,理了理那条深蓝色的裙摆,走到皮埃尔大使面前。
气场全开。
刚才那种慵懒散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和从容。
“Monsieur l'Ambassadeur.”(大使先生。)
沈南乔开口了。
纯正的巴黎腔,圆润饱满,尾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
比刚才沈柔柔那两句蹩脚的问候,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
皮埃尔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美得惊人的东方女孩。
沈南乔指了指桌上的红酒瓶。
“Ce n'est pas la faute du vin. C'est un Lafite 82, mais il n'a été décanté que dix minutes. Les arômes sont encore fermés, d'où cette astringence.”(这不是酒的错。这是82年的拉菲,但只醒了十分钟。香气还没打开,所以才会这么涩。)
她顿了顿,又换了一种更专业的语调。
“Si vous attendez encore vingt minutes, les notes de cassis et de tabac vont s'épanouir.”(如果您再等二十分钟,黑醋栗和烟草的香气就会散发出来。)
这一番话,不仅流利,而且极其专业。
连那些生僻的品酒术语都用得信手拈来。
皮埃尔听得一愣一愣的。
随即,老头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一把抓住沈南乔的手,激动得差点要把她的手背亲秃噜皮。
“Mon Dieu! Mademoiselle, vous êtes une connaisseuse!”(天哪!小姐,您真是行家!)
两人瞬间热络地聊了起来,从红酒聊到法国文学,再聊到普罗旺斯的薰衣草。
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沈柔柔站在旁边,像个木桩子。
她一句都不上。
甚至一句都听不懂。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羞耻感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周围的宾客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
“刚才谁说人家是土包子的?这法语说得比我都溜。”
“就是,沈家二小姐这回可是踢到铁板了。”
“啧啧,不懂装懂,还说‘非常好’,真是丢人现眼。”
沈柔柔感觉自己的脸被人按在地上摩擦,辣的疼。
她求救似的看向赵雅兰。
赵雅兰早就气得浑身发抖。
她精心培养的女儿,怎么能输给那个乡下野种?!
“哎呀!”
赵雅兰突然大叫一声,强行挤进人群,挡在沈柔柔面前。
“会说两句洋文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华国人,讲究的是琴棋书画!”
她一把拉过沈柔柔,像老母鸡护崽一样。
“我们家柔柔可是有真才实学的!她在艺术上的造诣,那可是连大师都夸过的!待会儿拍卖会,柔柔的画一出来,某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就该闭嘴了!”
这转移话题的手段,虽然生硬,但也算有效。
毕竟今晚的主题是慈善拍卖。
大家也都给面子,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听说沈小姐的画很有灵气。”
“期待沈小姐的大作。”
沈南乔看着这一家子拙劣的表演,只觉得好笑。
她重新坐回傅宴深身边,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九爷,看来咱们今晚这戏票钱没白花。”
傅宴深偏头看了她一眼。
男人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法语不错。”
“那是。”沈南乔挑眉,“以前在村口喂猪的时候,经常跟隔壁村那个法国老头对骂,练出来的。”
傅宴深:“……”
信你个鬼。
拍卖会很快开始。
前面的拍品都是些珠宝首饰、古董花瓶之类的,虽然贵重,但也中规中矩。
直到主持人激动地宣布:“接下来这件拍品,是由沈柔柔小姐捐赠的国画作品——《林间晨曦》!”
大屏幕上,一幅装裱精美的画作缓缓展开。
画的是清晨的树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几只小鹿在溪边饮水。
平心而论,画得确实还行。
构图工整,笔触细腻,看得出是下了功夫临摹的。
但也仅此而已。
就是那种美术学院大一新生的水平,匠气太重,没有灵气。
但在傅泽和沈家人的嘴里,这简直就是传世佳作。
“好画!真是好画!”
傅泽第一个站起来鼓掌,那架势恨不得把手拍烂。
“这光影!这意境!简直就是当代小徐悲鸿啊!”
沈柔柔站在台上,一脸羞涩地鞠躬。
“献丑了,希望大家喜欢。”
主持人也跟着吹捧:“这幅画起拍价五万,现在开始竞拍!”
“十万!”
傅泽立马举牌,声音大得像是在喊麦。
“二十万!”
沈天豪也不甘示弱,为了给女儿造势,这会儿也是拼了。
“三十万!”
“四十万!”
这两人就像是在唱双簧,价格一路飙升。
周围的宾客虽然觉得这画不值这个价,但碍于沈家和傅家的面子,也有几个捧场的跟着叫了两声。
很快,价格就被抬到了六十万。
傅泽一脸得意地环顾四周。
“六十万!还有没有人出价?这可是未来的名家之作,买到就是赚到!”
他特意朝沈南乔这边看了一眼,挑衅意味十足。
仿佛在说:看到没有?这就是你那个只会养猪的姐姐永远达不到的高度!
沈柔柔在台上激动得手都在抖。
六十万!
这可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
只要过了今晚,她“天才画家”的名头就坐实了!
主持人举起锤子,兴奋得满面红光。
“六十万一次!六十万两次!六十万……”
就在锤子即将落下的瞬间。
“啪。”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不大。
但在安静的会场里,却异常清晰。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举起了一个牌子。
沈南乔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还拿着那颗没吃完的葡萄。
她慢悠悠地开口。
“一块钱。”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块钱?
这是在叫价,还是在打发叫花子?
主持人手里的锤子僵在半空,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这……这位女士,您说什么?”
沈南乔把葡萄皮吐在碟子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动作慢条斯理,优雅至极。
“我说,一块钱。”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台上那个笑容僵硬的沈柔柔脸上。
“这幅画,也就值这个价。”
“甚至,这一块钱里,有九毛九是给这画框的。”
“剩下的那一分,算是给你的辛苦费。”
“毕竟。”沈南乔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浪费这么多颜料涂出一堆垃圾,也是挺累的。”
“沈南乔!你找死!”
傅泽气得跳脚,指着沈南乔大骂。
“你懂什么艺术!这可是临摹S大师的笔法!你个乡巴佬见过世面吗?!”
沈柔柔更是气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姐姐,你可以不喜欢我,但请你不要侮辱艺术……”
“艺术?”
沈南乔嗤笑一声。
她站起身,裙摆微扬。
“既然你说这是临摹S大师的笔法。”
“那你知不知道,S大师作画,从来不用这种工业合成的颜料?”
“还有。”
沈南乔一步步走向展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柔柔的心尖上。
“这幅画的落款。”
沈南乔指着画卷右下角那个红色的印章。
“S大师的印章,缺一角,寓意‘大道缺一’。”
“你这印章,刻得倒是挺圆润。”
“怎么?S大师改名了?叫O大师?”
“噗——”
台下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柔柔脸色煞白。
她本不知道这些!
那个代笔的老师也没告诉她啊!
“你……你胡说!”沈柔柔还在死鸭子嘴硬,“你又没见过S大师的真迹,你怎么知道!”
沈南乔走到画架前。
她伸出手,直接把那幅画扯了下来。
“撕拉——”
一声脆响。
价值“六十万”的画作,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堆废纸。
全场哗然!
“你疯了?!”赵雅兰尖叫着冲上来,“赔钱!你给我赔钱!”
沈南乔随手把那一团废纸扔在地上。
她转过身,从手包里掏出一支钢笔。
那是傅宴深刚才签文件用的。
万宝龙限量款。
“赔?”
沈南乔挑眉。
她走到旁边的一块空白展示板前。
手腕翻飞。
笔走龙蛇。
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不到三分钟。
一幅泼墨山水图跃然纸上。
虽然只是简单的钢笔线条,但那山峦的险峻,云雾的缭绕,那种磅礴大气的意境,简直要从纸面上冲出来!
而在画的右下角。
她随手画了一个印章。
缺了一角。
跟传说中S大师的印章,一模一样。
沈南乔盖上笔帽,把钢笔往口袋里一。
看着已经彻底傻眼的沈柔柔,和那个张大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的傅泽。
“看清楚了吗?”
“这,才叫临摹。”
“至于你那个。”沈南乔踢了一脚地上的废纸团,“擦屁股都嫌硬。”
现场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足足五秒。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皮埃尔大使,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Mon Dieu! C'est le style de S! Exactement le même!”(天哪!这是S的风格!简直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震惊变成了狂热。
沈南乔。
这个被沈家嫌弃的乡下丫头。
不仅法语流利,懂红酒。
竟然还拥有这种神乎其技的画工?!
她到底是谁?!
傅宴深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站在聚光灯下、光芒万丈的女人。
男人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指腹上的玉扳指。
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这哪里是砸场子。
这分明是……
把场子给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