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辆警车来得快,去得更快。
领头的警察敬完礼后,甚至没敢多问一句地上的狼藉是怎么回事,只是那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连带着看那辆轮椅的视线都透着一股子敬畏。
“收队!”
一声令下,警笛声呼啸着远去,只留下一院子的尴尬和死寂。
沈天豪站在原地,两条腿像是面条一样打摆子,那张老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刚才那一幕,简直就是把他沈家的脸面扔在地上反复碾压。
报警抓人?
抓谁?
抓那个连警察都要敬礼的傅九爷?
这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只有那个还在不知疲倦走动的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沈家人的心口上。
沈柔柔缩在沙发角落里,那张精心描画的小脸此刻惨白一片。
她原本指望着警察能把沈南乔这个疯婆子抓走,最好关个十年八年,没想到最后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现在怎么办?
那两口金丝楠木的骨灰盒还在大厅中央摆着,像两张嘲讽的大嘴。
傅宴深坐在轮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那双深邃的眸子正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这一家子跳梁小丑。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刚才打砸的时候还要让人崩溃。
沈柔柔眼珠子乱转,心里的恐慌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不行。
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必须得打破这个僵局,必须得把自己从这尴尬的境地里摘出来,还得把脏水泼回去!
“呃……”
一声娇弱的呻吟突然打破了沉默。
沈柔柔身子一歪,软绵绵地倒在了欧式沙发上,双手死死捂住口,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痛……好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离了水的鱼,那副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我的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这一招,是她的手锏。
从小到大,只要她一装病,不管犯了多大的错,沈天豪和赵雅兰都会立刻把她捧在手心里,所有的过错都会变成别人的不是。
果然。
原本还在装晕的赵雅兰听到这动静,那是垂死病中惊坐起,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柔柔!柔柔你怎么了?!”
赵雅兰一把抱住沈柔柔,那叫一个声泪俱下,仿佛刚才被吓晕的人本不是她。
“是不是心脏病又犯了?啊?你别吓妈妈啊!”
她一边给沈柔柔顺气,一边猛地转过头,那张涂满粉底的脸扭曲得狰狞无比,恶狠狠地瞪向正站在一旁看戏的沈南乔。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赵雅兰指着沈南乔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你一回来就没好事!带人砸家也就算了,现在还把柔柔气成这样!要是柔柔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偿命!”
这帽子扣得,那是相当熟练。
一直缩在角落里当鹌鹑的傅泽,这会儿也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
在小叔面前他是个孙子,但在女人面前,他觉得自己还是个男人。
尤其是看到心爱的女人如此痛苦,那股子保护欲瞬间爆棚,暂时压过了对傅宴深的恐惧。
“柔柔!”
傅泽冲过去,一把推开旁边的佣人,紧紧握住沈柔柔冰凉的小手,一脸深情。
“别怕,泽哥哥在!泽哥哥这就送你去医院!”
他转头看向沈南乔,脸上满是厌恶和鄙夷。
“沈南乔,你还有没有人性?柔柔身体本来就不好,你非要这么咄咄人吗?非要把她死你才甘心?”
沈南乔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刚才顺手拿的一杯茶。
她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
有点烫。
看着眼前这一家子戏精上身,她差点没笑出声来。
心脏病?
原主在这个家里待了那么久,可从来没听说过沈柔柔有什么心脏病。
这病来得还真是时候。
比天气预报都准。
“啧。”
沈南乔放下茶杯,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心脏病啊?这么严重?”
她慢悠悠地走了过去,脚步轻盈,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刚好,我在乡下那几年,跟村头的兽医学过两手。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是这种突发性的‘心绞痛’。”
沈南乔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那哼哼唧唧的沈柔柔。
“既然妹妹病得这么重,送医院怕是来不及了。不如让姐姐给你看看?”
赵雅兰一听这话,立马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炸了毛。
“滚开!”
她伸出手就要去推沈南乔,那架势恨不得在她脸上挠出几道血印子。
“你会什么医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乡下什么!除了喂猪你还会什么?别把我的柔柔治坏了!”
“你要是敢碰柔柔一下,我就跟你拼了!”
沈南乔身形未动,只是在那只手即将碰到自己的瞬间,闪电般抬手。
“啪。”
她一把扣住了赵雅兰的手腕。
看似纤细的手指,此刻却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卡住了赵雅兰的关节。
“妈,您这就见外了。”
沈南乔手上微微用力。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赵雅兰发出一声猪般的惨叫,整个人顺着那股力道不得不往旁边歪去,那张脸瞬间疼成了猪肝色。
“我是为了妹妹好,您怎么能拦着呢?这要是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妹妹这如花似玉的年纪,要是真有个好歹,您不得哭死?”
沈南乔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一甩。
赵雅兰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踉踉跄跄地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半天没爬起来。
没了赵雅兰这块绊脚石,沈南乔顺利地站到了沈柔柔面前。
傅泽刚想开口阻拦,沈南乔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扫过去。
那里面带着的寒意,让他瞬间想起了刚才那两个金丝楠木的骨灰盒。
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南乔弯下腰,伸手在沈柔柔的手腕上搭了一下。
装模作样地把了把脉。
“哎呀,不得了。”
沈南乔眉头紧锁,一脸凝重,那演技,不去拿奥斯卡简直是浪费人才。
“妹妹这脉象,乱如麻,急如鼓,这是典型的‘心窍堵塞’啊!”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这可是急症,气血攻心,堵在了心脉上。要是不赶紧疏通,怕是活不过今晚。”
躺在沙发上的沈柔柔身子一僵。
活不过今晚?
这贱人是在咒她死吗?!
她刚想睁开眼反驳,但一想到自己现在是“重病号”,只能硬生生忍住,继续在那装死,嘴里发出更加痛苦的呻吟。
“那……那怎么办?”
一旁的沈天豪也被这阵仗唬住了,虽然他也怀疑沈柔柔是装的,但万一是真的呢?
“爸别急,我有办法。”
沈南乔直起身,手伸进裤兜里掏了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她到底能掏出什么灵丹妙药。
下一秒。
一个黑色的布包出现在她手里。
沈南乔慢条斯理地解开布包上的绳子,往茶几上一摊。
“哗啦。”
一排银光闪闪的长针展现在众人面前。
最细的都有发丝那么粗,最粗的那,简直跟织毛衣的签子没什么两样。
在水晶灯的照耀下,那些针尖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沈南乔伸手,精准地捏起了那最长、最粗的银针。
足足有十厘米长。
她捏着针柄,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这种病,吃药是来不及了。”
沈南乔笑眯眯地看着沈柔柔,那笑容在沈柔柔眼里,简直比恶魔还要恐怖。
“必须得用猛药。中医讲究‘不通则痛’,既然堵了,那就得扎通它。”
她拿着那长针,在沈柔柔的心口位置比划了两下。
“妹妹,这一针下去,直通心脉。可能会有点痛,毕竟是要扎进肉里,穿过肋骨缝,直达心脏。”
沈南乔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你放心,姐姐的手法很快的。只要这一针扎到底,把你心口那股气放出来,你就彻底好了。”
“也就是所谓的——起死回生。”
沈柔柔虽然闭着眼,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寒意正悬在自己口上方。
十厘米长的针?!
还要扎进心脏?!
这哪里是治病!这分明是谋!
这贱人是想趁机了她!
冷汗瞬间浸透了沈柔柔的后背,她的睫毛开始剧烈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忍着点哦,我要下针了。”
沈南乔的声音陡然一沉。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银针,对准沈柔柔的心口,作势就要狠狠扎下去!
那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带着一股狠厉的风声。
“不要——!”
就在针尖即将刺破那层薄薄的蕾丝布料,触碰到皮肤的前一秒。
奇迹发生了。
原本还要死不活、连气都喘不上来的沈柔柔,突然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那动作之矫健,身手之敏捷,比猴子还要灵活三分。
她一蹦三尺高,直接窜到了沙发的另一头,双手护在前,一脸惊恐地盯着沈南乔手里的针。
“我……我好了!我不痛了!真的!”
沈柔柔大口喘着气,脸色涨红,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空气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这就好了?
刚才不是还要死要活吗?
沈天豪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赵雅兰坐在地上,忘了哭嚎,傻愣愣地看着自己那个生龙活虎的女儿。
只有沈南乔,一脸遗憾地收住了手。
她看着那悬在半空中的银针,轻轻叹了口气。
“啧。”
沈南乔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把针回布包里。
“妹妹这病,好得还真是快啊。”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沈柔柔。
“看来我这‘神医’的名号还真不是吹的。针还没扎下去呢,光是这一身正气,就把病魔给吓跑了。”
“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药到病除?”
沈柔柔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了什么。
她看着周围人那怪异的目光,尤其是傅泽那带着几分错愕和怀疑的眼神,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露馅了。
彻底露馅了。
“我……我是突然感觉那股气顺了……”
沈柔柔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但那苍白的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无力。
“顺了就好。”
沈南乔拍了拍手,把针包收回兜里。
“既然病好了,那咱们就别耽误时间了。”
她转过身,看向还坐在地上的赵雅兰和一脸呆滞的沈天豪。
“刚才说到哪了?哦对,股份转让合同。”
沈南乔走到轮椅旁,从宋诚手里接过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啪”的一声。
她把文件摔在沈天豪面前的茶几上。
“签吧,爸。”
沈南乔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人的寒芒。
“别我再给您来一套‘针灸’疗法。我这人手重,万一扎偏了,把您扎瘫痪了,那就不好了。”
沈天豪浑身一哆嗦。
他看着那份合同,又看了看沈南乔那副吃人的模样,再看看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但气场恐怖的傅宴深。
他知道,今天这字,他不签也得签。
这哪里是女儿回门。
这分明是讨债鬼上门索命!
一直沉默的傅宴深,此刻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沈南乔那张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女孩正忙着恐吓她的亲爹,那副嚣张跋扈的小模样,竟然让他觉得……有点可爱。
尤其是刚才那一手“银针吓绿茶”,玩得那是相当漂亮。
简单,粗暴,有效。
很符合他的胃口。
傅宴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他娶回来的这个小妻子,身上的惊喜还真不少。
“签。”
男人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却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沈天豪手抖得像筛糠,颤颤巍巍地拿起笔。
在那个足以让他倾家荡产的名字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沈南乔一把抽过合同,看了一眼签名,满意地弹了弹纸面。
“谢了,爸。”
她把合同往怀里一揣,转身推起傅宴深的轮椅。
“既然事情办完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了。”
沈南乔推着轮椅往外走,路过沈柔柔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她凑到沈柔柔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妹妹,下次装病记得装像点。心脏在左边,你刚才捂的是右边。”
说完,沈南乔哈哈大笑,推着傅宴深,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只留下沈柔柔僵在原地,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右边?
她刚才捂的……真的是右边?!
……
回御园的车上。
沈南乔心情大好,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手里把玩着那份刚到手的股份转让书。
这可是原主母亲留下的东西,虽然现在的沈氏是个烂摊子,但只要到了她手里,那是圆是扁,还不是她说了算?
“开心了?”
身旁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沈南乔转过头,正对上傅宴深那双深邃的黑眸。
车厢里光线昏暗,男人的脸半隐在阴影里,莫名多了几分撩人的性感。
“当然开心。”
沈南乔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承认。
“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还能顺便看场猴戏,能不开心吗?”
她把合同往旁边一放,身子往傅宴深那边凑了凑。
“不过,今天还是要谢谢老公撑腰。”
沈南乔笑眯眯地看着他,“要不是九爷这尊大佛镇着,那老狐狸肯定没这么容易松口。”
傅宴深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女孩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大概是刚才喝的茶)直往鼻子里钻。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既然谢我。”
男人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是不是该有点实质性的表示?”
实质性的表示?
沈南乔眨了眨眼。
这男人……是在跟她讨赏?
她眼珠一转,突然起了坏心眼。
“行啊。”
沈南乔伸出手,在男人那条据说毫无知觉的大腿上轻轻捏了一把。
手感不错。
紧实,有力。
“今晚……”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凑到男人耳边,气若游丝。
“我亲自给九爷……施针?”
“毕竟,我也是懂‘医术’的人。”
傅宴深身子猛地一僵。
那只作乱的小手还在他腿上游走,带着点火的意味。
而那句“施针”,配上她刚才在沈家那副凶残的模样,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好事。
这女人。
是在玩火。
车子驶入御园,缓缓停下。
沈南乔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扣住。
紧接着。
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
天旋地转。
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压在了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男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就在上方,呼吸交缠。
那双原本冷淡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危险的暗火。
“施针?”
傅宴深低笑一声,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正好。”
“我也觉得,这腿……似乎有点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