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泽这一跪,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听得人都觉得牙酸。
空气像是被瞬间抽。
沈天豪脸上的褶子还堆着谄媚的笑,这会儿像是被这声“小叔”给定住了,五官扭曲地僵在脸上,滑稽得像个涂坏了的小丑。
赵雅兰手里的帕子飘落在地。
她瞪圆了眼,视线在那辆象征着权势的轮椅和傅泽惨白的脸之间来回拉扯,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轰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小叔?
傅泽喊他小叔?
整个京市,能让傅家少爷怕成这样,还坐着轮椅的“小叔”,只有那一位。
傅家九爷。
那个传闻中喜怒无常、手段残暴,手里沾满了血腥的活阎王——傅宴深!
沈天豪双腿一软,身子晃了两晃,要不是扶着旁边的石狮子,怕是也要跟着傅泽跪下去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瞬间湿透了后背。
怎么会是他?
沈南乔那个死丫头带回来的野男人……竟然是傅宴深?!
沈南乔站在轮椅旁,单手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傅宴深的肩膀上。
这个在旁人看来无异于找死的动作,她做得自然无比。
“爸,妈,怎么不说话了?”
沈南乔歪了歪头,嘴角噙着一抹人畜无害的笑,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唠家常。
“刚才在电话里,妈不是还嚷嚷着要打断我老公的腿吗?人我给你们带回来了,腿就在这儿,虽然不太好使,但骨头还是硬的。”
她拍了拍傅宴深的肩膀,发出“啪啪”两声脆响。
“来,动手吧。千万别客气。”
赵雅兰吓得魂飞魄散,原本涂着厚厚粉底的脸此刻白得像鬼。
打断傅九爷的腿?
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动这位爷一汗毛啊!
那是会死人的!
甚至会连累整个沈家陪葬!
“误……误会!都是误会!”
沈天豪到底是生意场上的老狐狸,反应稍微快点。
他哆哆嗦嗦地往前挪了两步,腰弯得快要折断,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九……九爷大驾光临,沈某有失远迎!实在是……实在是没想到,小女竟然……竟然高攀上了您……”
他说着,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赵雅兰。
败家娘们!
连对方是谁都没搞清楚就在电话里乱骂!这下好了,把这尊煞神招来了!
傅宴深坐在轮椅上,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他微微掀起眼皮。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面前这群丑态百出的人,最后落在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傅泽身上。
“起来。”
男人的声音不大,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傅泽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缩着脖子站到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傅宴深这才将视线转向沈天豪。
“高攀?”
他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沈总刚才不是还要教训我吗?怎么,现在不敢了?”
沈天豪腿肚子直转筋,冷汗把衬衫领口都浸湿了。
“不敢!不敢!借沈某十个胆子也不敢啊!那是……那是内人不懂事,胡说八道!九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赵雅兰也回过神来,慌忙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我……我那是气糊涂了!我不知道是九爷您啊!要是知道南乔嫁给了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怎么会……”
她语无伦次,声音都在发抖。
沈柔柔站在赵雅兰身后,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
凭什么?
沈南乔这个乡下回来的野丫头,凭什么能嫁给傅九爷?
虽然傅宴深是个残废,但他手里的权势和财富,是傅泽那个废物拍马也赶不上的!
刚才在商场,沈南乔那副挥金如土的嚣张模样,原来是因为背后有这尊大佛撑腰!
沈南乔看着这一家子前倨后恭的嘴脸,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真是一群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行了,别演了。”
沈南乔打断了沈天豪的喋喋不休,抬手打了个响指。
“既然是回门,礼数自然不能少。刚才妈在电话里不是一直念叨着聘礼吗?说傅家准备了一百金条,还有房产股份?”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保镖队伍。
“来人,把九爷给沈家准备的‘厚礼’抬上来!”
“是!”
四十名黑衣保镖齐声应喝,声震云霄。
紧接着,十几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被抬了上来。
“咚!”
“咚!”
“咚!”
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沈天豪和赵雅兰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么多箱子!
看这分量,里面装的肯定全是好东西!
难道真的有金条?
刚才的恐惧瞬间被贪婪取代。
只要有了这些聘礼,沈氏集团就有救了!他们沈家就能跻身京市一流豪门了!
“九爷真是太客气了!太破费了!”
赵雅兰搓着手,两眼放光地盯着那些箱子,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打开。
“既然是一家人,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沈南乔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那是自然。爸,妈,这可是九爷特意让人加急准备的,每一件都是‘精挑细选’,寓意深远。你们可一定要好好收着。”
她走到第一个箱子前,伸手扣住锁扣。
“啪嗒。”
箱盖弹开。
赵雅兰迫不及待地探头看去。
下一秒。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的怪叫。
“嘎——”
箱子里没有金光闪闪的金条。
也没有珠光宝气的首饰。
只有一排排摆放整齐、造型古朴、做工精致的——座钟。
每一座钟都在走动。
“滴答、滴答、滴答。”
清脆的机械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像是在给谁倒计时。
送钟?
送终?!
沈天豪的脸瞬间绿了,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这是大忌!
哪有人送聘礼送钟的?!这分明是在咒他们死!
“这……这……”沈天豪指着箱子,气得手指都在哆嗦,“这是什么意思?!”
“别急啊,爸。”
沈南乔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手脚麻利地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哗啦——”
箱盖掀开。
一股浓郁的菊花香气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白色的花圈。
挽联都写好了,上面空白一片,只等着填名字。
“这也是九爷的一片心意。”
沈南乔随手拎起一个花圈,在沈天豪面前晃了晃。
“这可是进口的永生花,放一百年都不带谢的。寓意咱们沈家‘流芳百世’,多吉利啊。”
沈天豪捂着口,两眼翻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撅过去。
吉利个屁!
谁家办喜事送花圈?!
这是要把沈家办成灵堂吗?!
还没等沈家人缓过劲来,沈南乔已经走到了最后那几个最大的箱子前。
这几个箱子格外沉重,刚才四个保镖才勉强抬动一个。
“重头戏来了。”
沈南乔拍了拍箱盖,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可是真正的宝贝,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赵雅兰此时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惊恐地捂住嘴。
“啪嗒。”
箱子打开。
一股淡淡的木质幽香飘散出来。
只见箱子里,并排摆放着两口……骨灰盒。
通体金黄,木纹如丝,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金丝楠木。”
沈南乔伸手在骨灰盒上敲了敲,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爸,您也是识货的人。这可是以前皇帝老儿才能用的木头,寸木寸金。这一口盒子,少说也得几百万。”
她笑眯眯地看着面如死灰的沈家二老。
“九爷听说爸妈身体不太好,特意让人去寻来的。这就叫‘未雨绸缪’,提前给二老备下,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而且这寓意也好啊。”
沈南乔指着那两口骨灰盒,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叫‘升官发财’,祝爸妈早……哦不,是祝沈家终生富贵。”
“噗——”
沈天豪终于忍不住了,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颤抖着手指着沈南乔,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没骂出来。
逆女!
这个逆女!
这是要活活气死他啊!
送钟、送花圈、送骨灰盒!
这是哪门子的聘礼?这分明是买命钱!
这是要让他们沈家断子绝孙啊!
“怎么?不喜欢?”
一直没说话的傅宴深突然开口。
他靠在轮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如果不喜欢这种小的。”
男人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已经吓瘫在地的赵雅兰身上。
“我可以让人换成大的。上好的阴沉木棺材,应该能装得下。”
赵雅兰浑身一僵,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妈!妈!”
沈柔柔尖叫一声,扑过去掐赵雅兰的人中。
沈天豪也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离水的鱼。
完了。
全完了。
这哪里是来结亲的?这分明是来灭门的!
傅泽躲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疯了。
都疯了。
沈南乔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疯子!她竟然敢这么玩弄沈家!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小叔竟然由着她胡闹!
甚至还亲自下场帮她递刀子!
这还是那个冷血无情、从不多管闲事的傅九爷吗?
沈南乔看着这一地鸡毛,满意地拍了拍手。
爽。
太爽了。
看着这帮曾经高高在上、把原主踩在脚底下的吸血鬼被吓成这副德行,她心里那口恶气总算是出了一半。
“看来爸妈是太激动了,都高兴晕了。”
沈南乔走到沈天豪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视。
“爸,既然聘礼收了,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
沈天豪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你……你还想什么?”
沈南乔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也没什么大事。”
她嘴角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就是想跟您算算账。”
“当初我妈留给我的股份,还有这些年我在乡下替沈柔柔挡灾受过的苦。”
“今天,咱们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算清楚。”
沈天豪瞳孔骤缩。
股份?!
那是沈家的命子!她怎么知道的?!
“没有!什么股份!早就没了!”
沈天豪矢口否认,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妈那个短命鬼死的时候沈氏都要破产了!哪还有什么股份!”
“是吗?”
沈南乔也不恼。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嘴谎言的男人。
“既然爸记性不好,那我就帮您回忆回忆。”
她转头看向傅宴深。
“老公,借你的人用用?”
傅宴深微微颔首。
“随意。”
沈南乔打了个响指。
“来人!给我砸!”
“把这别墅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我砸了!直到沈总想起来为止!”
“是!”
四十名保镖瞬间动了。
他们像是训练有素的拆迁队,冲进别墅大厅。
“哗啦——”
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被摔得粉碎。
“砰!”
进口的水晶吊灯被扯下来砸在地上。
“哐当!”
名贵的红木家具被一脚踹烂。
整个沈家别墅,瞬间变成了打砸现场。
沈天豪看着自己半辈子的心血在眼前变成废墟,心都在滴血。
“住手!住手啊!那是明朝的花瓶!那是我的紫檀木桌子!”
他哭喊着想要去拦,却被两个保镖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沈南乔站在一片狼藉中,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破碎声,笑得一脸灿烂。
“爸,想起来了吗?”
她手里把玩着那个从傅泽手里抢来的打火机,火苗在指尖跳跃。
“要是还没想起来,这把火,可就要烧到您的书房去了。”
“听说那里藏着不少见不得人的账本呢。”
沈天豪浑身一震。
他惊恐地看着沈南乔,像是看着一个从里爬出来的恶魔。
她怎么知道书房有账本?!
那是沈家偷税漏税的铁证!
要是被烧了,或者被傅宴深拿到了……
沈天豪不敢再想下去。
“我说!我说!”
他崩溃地大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股份……股份还在!我都给你!都给你!”
“求求你……别砸了!别烧了!”
沈南乔啪地一声合上打火机。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她转身,走到傅宴深身边,像是邀功一样地眨了眨眼。
“老公,看来这‘买命钱’花得挺值,这不,就把沈家的老底给买回来了。”
傅宴深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
不知为何。
心底那块坚硬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只小野猫。
爪子够利,心也够黑。
倒是……挺对他胃口。
“宋诚。”
傅宴深开口。
“拟合同。现在就签。”
就在这时。
一直装死的沈柔柔突然尖叫一声,指着门口的方向。
“警察!警察来了!”
只见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爆闪,呼啸着冲进了沈家大院。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跳下车,一脸严肃地冲了过来。
“谁报的警?说这里有人入室抢劫?”
沈柔柔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指着沈南乔和傅宴深。
“警察叔叔!就是他们!他们带人闯进我家!打砸抢烧!还要了我爸妈!”
“快把他们抓起来!枪毙他们!”
沈南乔挑了挑眉。
哟。
还有后手呢?
这沈柔柔,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敢在傅宴深面前报警?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为首的警察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那些黑衣保镖,最后视线落在坐在轮椅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下一秒。
警察的脸色变了。
那种严肃和威严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惶恐和敬畏。
他猛地立正,敬了个礼。
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颤抖。
“首……首长好!”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还在不停走动的座钟,发出不知疲倦的声响。
“滴答。”
“滴答。”
像是在嘲笑沈柔柔的天真和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