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别墅,灯火通明。
墙上的欧式挂钟指针刚划过十点。
赵雅兰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炖好的燕窝,视线却一直往玄关方向飘。
外面起风了,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
“把大门锁死。”
赵雅兰把燕窝往茶几上一搁,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刻薄。
“张妈,去把防盗锁也挂上。今晚就算那是死丫头跪在门口磕头,把脑浆子磕出来,也不许给她开门!”
一旁的沈柔柔正拿着手机刷微博,闻言立刻放下手机,眉头微蹙。
“妈,这样不太好吧……姐姐身上没钱,又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这要是冻出个好歹来……”
她嘴上说着担心,手指却在相册里翻动,那是刚才趁乱偷拍的沈南乔被赶出门的背影。
只要稍微P一下图,再配个文案发到朋友圈,又能收割一波同情分。
“冻死活该!”
赵雅兰冷哼,“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还真以为这沈家离了她不行!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就得让她在外面吃点苦头,才知道谁才是她的天!”
正说着,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傅泽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他那身昂贵的白色西装皱皱巴巴,像是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也乱成了鸡窝。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色。
惨败,灰败,像是刚去地府走了一遭。
“阿泽?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赵雅兰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看,“那死丫头呢?是不是躲在外面不敢进来?”
傅泽身子一僵。
听到“死丫头”三个字,他脑子里瞬间闪回民政局门口那一幕。
那个坐在轮椅上,如同修罗般的男人。
还有那声清脆悦耳,却让他毛骨悚然的“乖侄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别提她!”
傅泽猛地挥手,声音嘶哑得厉害,“以后在这个家里,谁也别跟我提沈南乔这三个字!”
赵雅兰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那丫头又发疯气你了?”
她赶紧起身扶住傅泽,一脸心疼,“我就说那丫头是个祸害!阿泽你别气,等明天她饿得受不了滚回来,阿姨替你出气,非得让她给你跪下磕头认错不可!”
回来?
傅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沈南乔现在是傅宴深的老婆。
是傅家的九少。
借给沈家十个胆子,敢让傅宴深的老婆跪下磕头?
但这事儿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一旦说出来,他在沈家父母眼里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甚至会因为得罪了小叔而被家族边缘化。
“她……不知道跑哪去了。”
傅泽含糊其辞,推开赵雅兰的手,脚步虚浮地往楼上走,“我累了,先去睡了。”
看着傅泽狼狈逃窜的背影,沈柔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不对劲。
以前只要提到沈南乔,泽哥哥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嫌弃样,今天怎么……像是被吓破了胆?
不过这念头转瞬即逝。
沈柔柔挽住赵雅兰的胳膊,娇声道:“妈,您别担心。姐姐那个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也就是嘴硬。她身上一分钱没有,在这个京市举目无亲,除了回来求咱们,还能去哪儿?”
赵雅兰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脸笃定。
“你说得对。明天一早,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
与此同时。
御园,主卧。
这里正在上演另一场“好戏”。
偌大的双人床上,楚河汉界分明。
左边,傅宴深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睡姿规矩得像是在躺棺材。
右边,沈南乔……已经没法用睡姿来形容了。
她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开,占据了床的三分之二。
这还不算。
似乎是嫌被子太热,她一条腿直接横跨过中线,重重地压在了傅宴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上。
像是一只八爪鱼,锁死猎物。
傅宴深睁着眼,看着头顶黑白极简风的天花板。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是他这三年来,第一次失眠不是因为腿疼,而是因为身边多了个火炉。
太热了。
这女人身上像是有个核反应堆,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一点点侵蚀着他原本冰冷的领地。
傅宴深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沈南乔的脚踝,想要把这条越界的腿扔下去。
手刚碰到她的皮肤。
细腻,温热。
沈南乔突然动了。
她不仅没被推开,反而借力打力,整个人顺势滚了过来,手臂一伸,直接横过傅宴深的膛,把他当成了巨型抱枕。
“别动……”
女孩嘴里嘟囔着梦话,声音软糯,带着没睡醒的鼻音,“扎针呢……这位……有点偏……”
说着,她的手指在傅宴深腰侧的一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傅宴深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一股极其陌生的电流,顺着腰侧那一点痛感,瞬间窜上脊椎,直冲天灵盖。
酥麻。
怪异。
那是肾俞的位置。
这女人,做梦都在给人看病?
傅宴深垂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
她睡得很沉。
呼吸温热,一下下喷洒在他的颈窝里,有些痒。
换做以前,任何敢靠他这么近的生物,早就被他扭断了脖子。
但现在。
腿部那股微弱却持续的温热感,时刻提醒着他,这个看似毫无防备的女人,掌握着他重新站起来的钥匙。
傅宴深松开了抓着她脚踝的手。
算了。
就当是个恒温热水袋。
这一夜。
沈家父母做着沈南乔跪地求饶的美梦,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傅泽在床上翻来覆去,梦里全是沈南乔拿着一半米长的银针追他,一边追一边喊“乖侄子别跑”。
而傅宴深……
他盯着天花板数了一晚上的羊。
身边的“火炉”不但没有熄灭的迹象,反而越烧越旺,甚至在后半夜变本加厉,把脑袋枕在了他的胳膊上。
……
次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顽强地钻了进来。
沈南乔是被热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手掌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撑。
触感不对。
硬邦邦的。
像是石头,又带着体温。
她下意识地捏了两下。
手感不错,弹性十足,是块好肉。
“摸够了吗?”
头顶上方,一道低沉沙哑,带着明显起床气的声音幽幽响起。
沈南乔动作一顿。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结实的膛,黑色的丝绸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再往上。
是傅宴深那张放大的俊脸。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一看就是彻夜未眠。
而她自己。
正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手还很不老实地按在他的肌上。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换个脸皮薄的,这时候估计已经羞愤欲死,或者尖叫着跳下床了。
但沈南乔是谁?
那是连傅家大门都敢踹的主。
她十分淡定地收回手,顺便帮他理了理睡衣领口,然后仰起头,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早啊,老公。”
傅宴深:“……”
他盯着这张笑脸,只觉得太阳突突直跳。
“下去。”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南乔慢吞吞地从他身上爬下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一边整理头发一边点评。
“我看你气色不错,印堂发亮,看来昨晚我的‘贴身治疗’很有效果。”
傅宴深冷笑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
“贴身治疗?把你那条像灌了铅一样的腿压在我身上,这就是你的治疗方案?”
“你不懂。”
沈南乔盘起腿,一脸高深莫测,“中医讲究阴阳调和。你体内寒毒太重,阳气不足。而我呢,气血旺盛,阳气过剩。咱们这样睡一觉,叫‘阳气互补’,比吃什么人参鹿茸都管用。”
她指了指傅宴深的腿,“不信你自己感觉一下,是不是比昨天轻松多了?”
傅宴深下意识地动了动腿。
确实。
那种常年伴随的沉重感和冰冷感,消退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
虽然还不能完全控制,但至少不再像两截死木头一样挂在身上。
他看了沈南乔一眼,到了嘴边的嘲讽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叩。”
紧接着是管家李伯刻板的声音。
“九爷,老夫人派人送来了补汤。”
李伯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古怪,“说是……特意给新夫人的。”
傅宴深眉心一跳。
老太太这消息倒是灵通。
昨天刚领证,今天补汤就送到了。
而且还是给沈南乔的。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不用了,倒……”
傅宴深刚想让人倒掉。
“别啊!”
沈南乔眼睛一亮,直接从床上跳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冲到了门口。
“咔哒”一声打开房门。
李伯端着托盘站在门口,被突然窜出来的沈南乔吓了一跳。
只见这位新夫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穿着大一号的T恤,毫无形象可言。
“这就是给我的汤?”
沈南乔盯着托盘上的那个精致的炖盅,鼻子动了动。
当归、黄芪、枸杞、还有……鹿血?
好家伙。
这是生怕她不够补啊。
“是……是的。”李伯结结巴巴地回答,“老夫人说,少夫人身子骨看着单薄,得好好补补,争取……争取早……”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
但在场的人都懂。
早生贵子。
沈南乔二话不说,直接端起炖盅。
“替我谢谢!就说我特别喜欢!一定把这汤喝得一滴不剩,绝不辜负她老人家的‘一片苦心’!”
说完,她“砰”地一声关上门。
转身。
正好对上傅宴深那双意味深长的眸子。
沈南乔端着炖盅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边,拿着勺子搅了搅。
“九爷,这可是好东西。”
她舀起一勺,故意凑到傅宴深面前晃了晃,“大补。要不……您也来一口?毕竟这造人的事儿,光靠我一个人也努力不来啊。”
傅宴深看着那勺黑乎乎的液体,嫌弃地往后仰了仰。
“拿走。”
“不喝拉倒。”
沈南乔收回手,自己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
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舒服。
她一边喝,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待会儿喝完汤,咱们开始第二疗程。今天得给你放放血,可能会有点疼,九爷要是怕疼,我可以借个肩膀给你咬。”
傅宴深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吃相,满嘴跑火车的女人。
不知为何。
这间死气沉沉了三年的主卧,突然变得有些拥挤。
拥挤得……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沈南乔。”
“嗯?”
“脸皮厚度不错,防弹。”
“……”
沈南乔翻了个白眼。
这老男人,夸人都这么别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