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园的主卧大得有些空旷。
刚进门,沈南乔就把那双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踢飞了。
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地一声砸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她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直接瘫软在那个单人沙发里。
累。
真累。
刚才在医院那一通作,看着轻描淡写,实际上把她这具身体里攒的那点精气神全给抽了。
“烧山火”这种针法,讲究的是以气御针。
原主这身板太弱,底子虚,强行催动气劲,这会儿后遗症全上来了。
沈南乔感觉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往外冒酸水,连抬起一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发呆。
还得练。
这体格,以后别说给傅宴深治腿,就是多扎几个位都得把自己搭进去。
轮椅滚过地面的细微声响传来。
沈南乔懒得动,只把眼珠子往旁边转了转。
傅宴深停在沙发旁。
男人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玻璃杯壁上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
“喝。”
他把杯子递过来。
沈南乔也没客气,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杯子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
一杯水下肚,那种火烧火燎的渴感总算压下去了几分。
她长舒一口气,把空杯子往傅宴深怀里一塞。
“谢了。”
沈南乔重新瘫回沙发里,毫无形象地把两条腿架在茶几上。
“不过九爷,今晚这翻译合同的事儿,咱能不能缓缓?”
她摆了摆手,一脸嫌弃。
“脑子动不动,身体也动不动。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使唤的。”
傅宴深看着怀里的空杯子。
男人没生气。
他把杯子放在一旁,视线落在女孩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上。
平时这女人张牙舞爪的,像只随时准备挠人的野猫。
这会儿倒是安分了。
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今天的事。”
傅宴深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谢谢。”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稀奇得很。
沈南乔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活阎王还会说谢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客气啥。”
沈南乔摆摆手,一脸的大义凛然。
“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就是我,救自家人,应该的。”
其实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救了老太太,这傅家的大腿就算是抱稳了一半。
以后在京圈横着走,谁敢不长眼?
而且老太太那个手镯……
啧。
成色真好。
沈南乔摸了摸手腕上那抹碧绿,心情瞬间美丽了不少。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她话锋一转,打了个哈欠。
“刚才那几针太费神,把我这点元气都耗光了。今晚给你扎针这事儿,得往后推推。”
“要是硬扎,我怕手抖,直接把你扎成半身不遂。”
傅宴深没说话。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
隔着西装裤的面料,掌心下是一片死寂的冰凉。
但那种冰凉深处,似乎有一团极微弱的火苗在跳动。
从昨晚沈南乔给他扎完第一针开始,这种感觉就一直存在。
很淡。
像是一游丝,若有若无。
但这对于双腿失去知觉整整三年的他来说,简直就是惊雷。
那种麻痒的感觉,顺着经络一点点往上爬,时不时刺一下神经。
以前他的腿就像是两枯木,不管是用还是用火烤,都没有任何反应。
现在,枯木逢春。
傅宴深摩挲着指腹上的玉扳指。
他抬头,看向瘫在沙发上的女人。
“沈南乔。”
男人突然叫了她的全名。
沈南乔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如果我的腿,真的能好……”
傅宴深顿了顿。
这种假设,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因为每一次希望之后,都是更深的绝望。
但这女人出现的这两天,那种绝望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如果能好,你要什么?”
这是个交易。
也是个承诺。
沈南乔瞬间不困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两只眼睛贼亮,像是看到了金元宝。
“要什么都行?”
她凑过来,鼻尖差点怼到傅宴深脸上。
“九爷这话当真?”
傅宴深往后仰了仰,避开她那过于灼热的视线。
“当真。”
“那我想想啊……”
沈南乔摸着下巴,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我看九爷这身价,怎么也得有个千把亿吧?”
她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再加上这御园,还有傅家那些个产业……”
沈南乔越算越兴奋。
这哪里是治病?
这分明是挖金矿啊!
傅宴深看着她那副财迷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女人。
还真是一点都不掩饰。
“傅家的一半财产。”
男人抛出了筹码。
简单。
粗暴。
直接砸钱。
“只要我站起来,名下所有资产,分你一半。”
沈南乔倒吸一口凉气。
一半?!
那是多少个零?
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躺着花都花不完啊!
这傅宴深,够大方!
够爷们!
沈南乔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撒花转圈圈了。
但面上,她还要装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深莫测。
“啧。”
沈南乔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庸俗!”
她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我是那种贪财的人吗?”
傅宴深:“……”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在算账算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钱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沈南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要点有意义的。”
傅宴深看着她。
等着她的下文。
这女人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沈南乔突然凑近,那张明艳的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钱我要。”
她伸出一手指。
“人我也要。”
又伸出一手指。
傅宴深眉心一跳。
这女人,胃口还真不小。
“等你站起来那天。”
沈南乔指了指他的腿,又指了指窗外那个方向。
“我要你背我。”
“背我上长城。”
“还得是好汉坡那种最陡的一段。”
傅宴深愣住了。
长城?
背她?
这是什么鬼要求?
他以为她会要股份,要权势,甚至要傅家女主人的位置坐稳。
结果就这?
“怎么?不敢?”
沈南乔挑衅地扬起下巴。
“怕到时候腿软,背不动本姑娘?”
傅宴深看着她。
女孩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像是只得逞的小狐狸。
那种鲜活的生命力,直直地撞进他心里。
背她上长城。
这不仅仅是个体力活。
这是在告诉他——
他能行。
他能像个正常男人一样,用双腿丈量大地,背起自己的女人。
这是对他最大的肯定和信任。
傅宴深感觉口有什么东西堵着,热热的,胀胀的。
“好。”
男人点头。
只有一个字。
却重若千钧。
“一言为定!”
沈南乔伸出手掌,“击掌为誓!”
傅宴深看着那只白皙的小手。
他抬手。
“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卧室里回荡。
就在两只手掌相触的瞬间。
异变突生。
傅宴深原本毫无知觉的左腿,突然猛地一颤。
不是那种神经末梢的微弱跳动。
而是整条小腿肌肉,像是被电流击穿了一样,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幅度之大,甚至带动了轮椅的脚踏板。
“哐当!”
一声脆响。
空气瞬间凝固。
沈南乔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她瞪大了眼,视线死死锁在傅宴深的左腿上。
刚才那是……
动了?!
真的动了?!
傅宴深也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
那条腿。
那条废了三年的腿。
刚才那一瞬间,那种剧烈的酸麻感,像是决堤的洪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疼。
但也真切。
“动……动了?”
沈南乔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
她猛地蹲下身,双手按在傅宴深的膝盖上。
“你感觉到了吗?刚才是不是抽筋了?”
傅宴深喉结滚动。
他没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种感觉还在。
肌肉还在微微颤抖,不受控制地痉挛。
这是神经复苏的征兆!
这是断掉的经络重新接通的信号!
沈南乔狂喜。
刚才那点疲惫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简直能打死一头牛!
“有反应了!真的有反应了!”
沈南乔激动得语无伦次,手在傅宴深腿上乱摸。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神经还在!肌肉还没死透!只要到位,绝对能站起来!”
她猛地抬头,那双桃花眼亮得吓人。
“快!”
沈南乔一把抓住傅宴深的皮带扣。
动作粗鲁又急切。
“趁热打铁!”
“我不累了!我现在精神得能给你扎一百针!”
傅宴深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措手不及。
这女人……
疯了?
“沈南乔!”
傅宴深一把按住她在腰间作乱的手。
“你什么?”
“扎针啊!”
沈南乔理直气壮。
她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裤子的拉链。
“这种神经冲动稍纵即逝!必须马上加强,把这条通路给稳固住!”
“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赶紧的!脱裤子!”
傅宴深:“……”
他看着眼前这个双眼放光、满脸写着“我要扎你”的女人。
虽然心里清楚这是为了治病。
虽然刚才那一下抽搐让他也激动得想发疯。
但是……
能不能换个台词?
能不能稍微含蓄一点?
这一上来就扒裤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强抢民男的案发现场。
“松手。”
傅宴深咬牙切齿。
“我自己来。”
沈南乔一听,立马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行行行,你自己来。”
她双手抱,像个监工一样盯着他。
“快点啊,别磨叽。”
“那股气要是散了,今晚就白瞎了。”
傅宴深深吸一口气。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皮带扣上。
“咔哒。”
金属扣解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南乔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甚至还催促了一句。
“麻溜的!”
傅宴深闭了闭眼。
这辈子。
从没这么憋屈过。
被一个女人,指着鼻子催脱裤子。
偏偏他还不能反抗。
甚至……
还有点该死的期待。
西装裤顺着腿部线条滑落。
露出两条略显苍白,肌肉有些萎缩,但依然修长的腿。
沈南乔没空欣赏美色。
她现在的眼里只有位。
那一个个位在她眼里,就是一座座待挖掘的金矿。
沈南乔迅速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针包。
“哗啦。”
摊开在床上。
她捏起一三寸长的银针。
针尖泛着冷光。
“忍着点。”
沈南乔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那种嬉皮笑脸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专业和严肃。
“这一针,扎足三里。”
“可能会有点疼。”
“但我就是要让你疼。”
“越疼,说明活得越快。”
话音未落。
沈南乔手腕一抖。
银针如电。
直刺入肉。
“唔!”
傅宴深闷哼一声。
那张俊脸瞬间煞白。
疼。
钻心的疼。
像是有把电钻在骨头里搅动。
但他没躲。
反而死死抓住了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因为这种疼。
太久违了。
太真实了。
这是活着的证明。
沈南乔没有停。
第二针。
第三针。
每一针都扎在关键位上。
每一针下去,傅宴深的腿都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那种抽搐越来越强烈。
越来越频繁。
直到最后一针扎在涌泉上。
傅宴深的脚趾。
那是个已经三年没有任何动作的脚趾。
猛地蜷缩了起来。
死死扣住了地毯。
沈南乔看着那一幕。
笑了。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地毯上。
她抬头,看向满头冷汗的傅宴深。
手里捏着最后一针。
“九爷。”
“看来咱们的长城之约。”
“不用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