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顺着沈南乔挺翘的鼻尖滑落。
“嗒。”
水珠砸在傅宴深苍白的小腿肌肉上,摔得粉碎。
清晨的主卧里没开空调,空气闷热得像个蒸笼。
沈南乔半跪在轮椅前,手里捏着那长得吓人的银针,手指还在极其细微地颤动。
这是“太乙神针”的第二阶段——透骨。
要的就是把那股死气沉沉的经络强行凿开,让活气灌进去。
但这活儿太费神。
每一针下去,都得把她那点可怜的内劲儿往里送。
才扎了三针,沈南乔身上的T恤就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单薄却倔强的脊背线条。
“忍着。”
沈南乔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手腕猛地一抖。
银针入肉三分。
这一针扎的是足三里,直透骨缝。
傅宴深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瞬间暴起青筋。
疼。
那种疼不像是皮肉伤,倒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子,在他的骨髓里来回锯。
但这疼里头,又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正顺着他的脚底板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啃噬着那些坏死的神经。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
自从车祸后,这双腿就像是两灌了铅的水泥柱子,别说疼,就是拿火烧都没知觉。
现在,它们活了。
傅宴深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那里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跳动。
一下。
两下。
那种电流窜过的感觉越来越强,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头皮发麻。
沈南乔一直盯着他的反应。
看到肌肉抽搐的频率达到顶峰,她突然松手,把针往外一拔。
“起!”
一声暴喝。
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傅宴深几乎是下意识地听从了这个指令。
他双手猛地撑住轮椅扶手,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腰腹用力。
大腿肌肉收缩。
“咯吱——”
轮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个在轮椅上坐了整整三年的男人,那个被断言下半辈子只能是个废人的傅九爷。
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椅面。
站起来了。
视野拔高。
原本只能平视沈南乔发顶的视角,瞬间变成了俯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傅宴深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口的女人,看着周围那些变得矮小的家具。
这就是两米之上的世界。
久违了。
一秒。
那种脚踏实地的触感,真实得让人想哭。
两秒。
腿部肌肉开始剧烈颤抖,那是力量透支的信号。
三秒。
极限到了。
刚刚接通的神经还不足以支撑这具高大的身躯太久。
那种酥麻感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空虚和无力。
傅宴深身子一歪,整个人像座崩塌的大山,直挺挺地往前栽去。
“小心!”
沈南乔眼疾手快。
她本没多想,扔了手里的针包就扑了上去。
但这男人实在太重了。
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全是实打实的肌肉和骨头。
沈南乔那点小身板哪里扛得住这种冲击力。
“砰!”
一声闷响。
两人叠罗汉似的摔在地毯上。
沈南乔在下,傅宴深在上。
标准的“地咚”姿势。
沈南乔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快被压出来了。
后背磕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虽然不疼,但身上这块“巨石”差点让她当场断气。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
近到呼吸交缠。
傅宴深高挺的鼻梁差点撞上她的,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还残留着刚才站立时的震惊和狂喜。
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狼狈和……暧昧。
男人的膛剧烈起伏,沉重的呼吸喷洒在沈南乔的颈窝里,烫得她缩了缩脖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汗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雪松香,还有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味。
怪好闻的。
沈南乔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
这男人,皮肤真好。
连个毛孔都看不见。
就是这体重实在太感人了。
“那个……”
沈南乔艰难地动了动被压住的胳膊,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公啊。”
她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
“虽说咱们是合法夫妻,但这海拔太高,压强太大,我这小身板有点遭不住。”
沈南乔偏过头,躲开他那过于灼热的呼吸。
“咱们这‘肉垫治疗法’成本是不是有点高?再压一会儿,我就得算工伤了。”
傅宴深没动。
他撑起上半身,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
但依然把她圈在两臂之间。
男人没有理会她的科打诨。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身下的女孩。
头发乱了。
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哪怕被压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里面也没有半点埋怨,全是戏谑和调侃。
刚才那一瞬间。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
她是真的没想过躲。
明明可以避开,明明可以让他摔在地上。
但她选择当那个肉垫。
傅宴深感觉口有个地方,塌陷了一块。
软软的。
酸酸的。
“为什么?”
男人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沈南乔一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拼命?”
傅宴深盯着她。
为了救他,不惜耗尽心神。
为了治他的腿,累得满头大汗。
为了不让他摔着,甘愿当肉垫。
这不像是为了钱。
也不像是为了权。
沈南乔看着他那副严肃的样子,突然笑了。
她伸出手,指尖在男人紧绷的下颚线上轻轻刮了一下。
“啧。”
“九爷这记性不太好啊。”
沈南乔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咱们不是拉过钩了吗?”
她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我这么拼命,当然是为了让你早点好起来,然后背我上长城啊。”
“好汉坡那段路可陡了,你要是腿脚不好,到时候把我摔了怎么办?”
“我这人最怕疼了,只能先辛苦点,把你这双腿给伺候好了。”
理由烂透了。
但傅宴深信了。
或者说,他愿意信。
哪怕是谎言,也是这三年来,他听过最动听的谎言。
“好。”
傅宴深低头。
额头在她光洁的脑门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焚。
“背你。”
“只要我能走,这辈子,都背你。”
这情话来得猝不及防。
沈南乔老脸一红。
这男人,不开窍则已,一开窍简直要命。
就在这气氛正好,眼看就要擦出点少儿不宜的火花时。
“叩叩叩。”
煞风景的敲门声响起。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九爷,那个……”
宋诚探进半个脑袋。
然后。
僵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自家那个不近女色、高冷禁欲的九爷正把刚过门的少夫人压在地毯上“行凶”?!
而且姿势还这么……狂野。
衣衫不整,满头大汗。
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那个……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继续!一定要继续!”
宋诚求生欲爆棚,还没等屋里那两人反应过来,“砰”的一声,门板差点拍在他鼻子上。
世界清静了。
沈南乔推了推身上那座还赖着不起来的“大山”,翻了个白眼。
“起开。”
“再压下去,明天的头条就是‘傅九爷新婚夜谋亲妻’。”
傅宴深撑着手臂,借力翻身,重新坐回轮椅。
虽然只有短短三秒的站立。
但这双腿此刻像是灌满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但他心情极好。
那种重新掌控身体的,比签下几百亿的大单子还要让人上瘾。
“进来。”
男人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口,声音恢复了往的清冷,只是耳那一抹可疑的红还没褪去。
房门再次被推开。
宋诚低着头,跟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挪进来,眼神死死盯着脚尖,愣是不敢往那张地毯上瞟一眼。
“说。”
傅宴深言简意赅。
宋诚咽了口唾沫,赶紧掏出平板,调出一张电子邀请函。
“九爷,今晚京市慈善晚宴,主办方送来了请柬。”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正坐在地上揉腰的沈南乔。
“另外……沈家那边也收到了邀请。”
“听说沈大小姐……哦不,沈柔柔,要在晚宴上当众作画,还要拍卖她的‘惊世画作’,所得款项全部捐给贫困山区。”
“现在网上通稿都发遍了,说她是‘人美心善的天才画家’,‘当代小徐悲鸿’。”
“噗——”
沈南乔刚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水雾在阳光下画出一道彩虹。
“咳咳咳……”
她一边捶着口,一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天才画家?小徐悲鸿?”
沈南乔擦了擦嘴角的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就她那两把刷子?”
“画个鸭子像只鸡,画个老虎像只猫。”
“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我小时候不想画了,随手扔给她的废稿让她临摹的。”
沈南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时候在乡下,为了混口饭吃,她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过雕花,顺带练了一手国画。
沈柔柔看见了,非要学。
结果学了三年,连个线条都画不直,最后全靠那个所谓的“名师”代笔,才混了个艺术学院的文凭。
现在居然敢在京市这种藏龙卧虎的地方卖弄?
也不怕把沈家的脸都丢到太平洋去。
“怎么?”
傅宴深看着她那副不屑的小模样,嘴角微勾。
“不想让她出风头?”
“那是自然。”
沈南乔把空水瓶往垃圾桶里一投。
三分球。
空心入网。
“她想踩着我的名声上位,还得问问我手里的画笔答不答应。”
“既然她想露脸,那我就帮帮她。”
“把这脸,露得大一点。”
沈南乔转过身,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像是已经想好了什么坏主意。
“老公。”
她凑到傅宴深跟前,笑得一脸谄媚。
“今晚这局,带我去砸个场子呗?”
傅宴深没说话。
他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随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黑色卡片。
那是京市慈善晚宴的顶级贵宾函。
全京城统共就发了三张。
只有坐在金字塔尖的人才有资格拿。
“拿着。”
男人两指夹着那张薄薄的卡片,递到她面前。
“砸场子这种体力活,不用你动手。”
傅宴深看着她,眸底深处划过一抹极淡的宠溺。
“今晚。”
“你只要坐在第一排,看着就好。”
沈南乔接过邀请函。
指尖触碰到那烫金的凹凸纹理,质感冰凉而奢华。
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名字:
傅宴深。
沈南乔。
并排而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晚,她将不再是沈家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也不是什么乡下来的土包子。
而是名正言顺的——傅太太。
是站在傅九爷身边的女人。
这不仅仅是一张入场券。
这是傅宴深递给她的一把刀。
一把可以捅破这虚伪豪门圈子的刀。
“谢了,老公。”
沈南乔把邀请函往怀里一揣,笑得肆意张扬。
“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柔柔既然这么喜欢演戏,那今晚这出大戏,没我不行。”
她转身往衣帽间走去,背影潇洒得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女将军。
“宋诚。”
傅宴深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冽。
“在!”
宋诚立马挺直腰板。
“去准备一下。”
男人摩挲着指腹上的玉扳指,语气森寒。
“今晚的拍卖会。”
“不管沈柔柔拿出来的是什么垃圾。”
“我要让它,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