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毕。
沈南乔站在衣帽间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身后是整整三面墙的当季高定,那是傅老太太昨天连夜让人送来的。香奈儿的套装、迪奥的小裙子,还有那一排排恨天高,每一件都在闪烁着金钱的光芒。
她只扫了一眼。
然后转身,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纯棉T恤,一条宽松的牛仔裤,外加一双九块九包邮的小白鞋。
换上。
顺手在头顶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镜子里的女孩,素面朝天,皮肤白得发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清澈愚蠢……哦不,是青春洋溢。
沈南乔对着镜子打了个响指。
“完美。”
这才是去战斗该有的装备。穿那些紧绷绷的裙子,要是真动起手来,连个回旋踢都施展不开。
推开房门。
二楼静悄悄的。
傅宴深那个工作狂,一大早就已经在书房处理公务了。
沈南乔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
刚到一楼大厅。
一股浓郁的黄油煎肉香气就钻进了鼻子里。
肚子很给面子地“咕噜”了一声。
昨晚那碗鹿血汤虽然大补,但不顶饿。
她循着香味走进餐厅。
餐厅很大。
一张长得有些夸张的欧式长桌摆在正中央,上面铺着繁复的蕾丝桌布,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
傅宴深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刀叉,正在优雅地切割盘子里的一块顶级和牛。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 хирургическая операция(外科手术)。
听到脚步声,男人手里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抬。
倒是站在一旁的管家李伯,立刻迎了上来。
“少夫人早。”
嘴上说着早,身体却很不诚实地挡在了餐桌前,脸上挂着那种豪门老管家特有的、挑不出错处却让人极其不舒服的假笑。
沈南乔停下脚步,视线越过李伯的肩膀,落在餐桌上。
偌大的桌子上,只摆了一副餐具。
就在傅宴深面前。
而其他位置,空空如也,连杯水都没有。
这针对性,不要太明显。
沈南乔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李伯。
“李管家,这是……家里破产了?连双筷子都买不起了?”
李伯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假笑纹丝不动。
“少夫人说笑了。傅家家大业大,自然不缺这点东西。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视线在沈南乔那身几十块钱的地摊货上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只是厨房那边不知道少夫人的口味。您也知道,九爷的饮食都是的,食材珍贵。我们要是不小心做了您吃不惯的东西,那是浪费。毕竟……听说乡下的口味偏重,吃不惯咱们这边的清淡饮食。”
这话里话外,都在内涵她是乡巴佬,配不上傅家的饭。
这是典型的下马威。
豪门恶婆婆不在,恶管家倒是先上线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傅宴深依旧在切牛排,银质刀叉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的“叮”声。
他没说话。
似乎默许了李伯的这种行为,又或者,单纯是想看看这只刚进笼子的小野猫,面对这种软钉子会怎么反击。
哭?
闹?
还是忍气吞声去厨房找剩饭?
沈南乔笑了。
她没理会李伯,直接绕过他,大步走到餐桌旁。
李伯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拦,却被女孩身上那股突然爆发出来的气势震慑住,动作慢了半拍。
沈南乔径直走到傅宴深身边。
那是主位。
是整个傅家权力的中心。
平时除了傅宴深,连只苍蝇都不敢靠近三米之内。
她一屁股坐在了傅宴深旁边的椅子上。
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锐响。
傅宴深切肉的手终于停了。
他侧过头。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分。
李伯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
“少夫人!那是九爷的位置!您不能……”
“闭嘴。”
沈南乔头也没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随后,她转过头,单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身边的男人。
“老公,管家说厨房不知道我的口味,没给我准备早饭。我好饿啊,都要饿晕过去了。”
她眨巴着眼睛,语气软糯,却透着一股子无赖劲儿。
傅宴深看着她。
女孩凑得很近。
那双眸子亮晶晶的,倒映着他略显僵硬的脸。
“所以?”
男人开口,声音冷淡。
“所以……”
沈南乔视线一转,落在他面前那盘刚切好的牛排上。
五分熟。
外焦里嫩,粉红色的肉汁微微渗出,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
她闪电般出手。
本不需要什么餐具。
她直接抓起傅宴深手里的叉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叉起盘子里那块切得最完美、正准备送入傅宴深口中的牛肉。
“嗷呜”一口。
塞进了自己嘴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本来不及反应。
李伯的下巴直接砸到了脚面上。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她……她抢了九爷的肉?!
她竟然用了九爷的叉子?!
那是九爷用过的!
九爷有重度洁癖啊!
完了。
这女人死定了。
李伯甚至已经脑补出下一秒傅宴深掀翻桌子,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扔出去喂狗的血腥场面。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沈南乔咀嚼食物的声音。
“吧唧、吧唧。”
她吃得那叫一个香。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囤食的小仓鼠,嘴角还沾了一点黑胡椒酱汁。
“嗯!”
沈南乔咽下牛肉,一脸满足地竖起大拇指。
“五分熟,火候正好,鲜嫩多汁。老公,你这手艺不错啊,以后家里的饭都归你做了。”
傅宴深:“……”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餐刀。
刀尖悬在半空。
看着面前空了一块的盘子,又看了看那个沾着沈南乔口水的叉子。
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跳动了两下。
脏。
太脏了。
这女人是细菌培养皿吗?
傅宴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把盘子扣在她脸上的冲动。
“沈南乔。”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你?”
“我?”
沈南乔舔了舔嘴角的酱汁,一脸无辜。
“别这么暴力嘛。咱们可是合法夫妻,吃你一口肉怎么了?这就叫‘相濡以沫’,懂不懂?”
她说着,又把那个叉子伸向了盘子。
“别浪费,这还有好几块呢。”
傅宴深看着那个被她舔得亮晶晶的叉子再次近。
胃里一阵翻涌。
洁癖发作。
那种生理性的厌恶感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拿走。”
他猛地松开手,把面前的盘子往沈南乔那边重重一推。
盘子在桌面上滑行,发出刺耳的声响,最后稳稳地停在沈南乔面前。
“全是口水,脏死了。”
傅宴深抽出纸巾,狠狠地擦拭着刚才握过叉子的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致命病毒。
“归你了。”
李伯:“???”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幻觉。
这一定是幻觉。
那个因为佣人碰了一下杯子就让人把整套茶具砸碎的九爷,竟然把自己的早餐让出去了?
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这行为……
简直是纵容!
这御园的天,好像真的要变了。
沈南乔毫不客气地全盘接受。
“谢主隆恩!”
她抓起刀叉,开始大快朵颐。
一边吃,还不忘一边点评。
“这肉质,应该是M9级别的吧?就是煎的时候油放多了点,稍微有点腻。下次记得让厨师少放点迷迭香,抢了肉原本的香味。”
傅宴深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她。
女孩吃相并不优雅,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鲁。
但很真实。
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在这座死气沉沉的豪宅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鲜活。
看她吃饭,竟然比看那些名媛千金拿着刀叉装模作样要有食欲得多。
不知不觉。
傅宴深那种想要人的戾气,消散了不少。
一块牛排很快见底。
沈南乔放下刀叉,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吃饱喝足,该正事了。
她突然伸出手。
在傅宴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三手指准确地搭在了他的手腕寸关尺上。
傅宴深本能地想要甩开。
“别动。”
沈南乔收起了刚才嬉皮笑脸的模样,神情变得严肃而专注。
“不想这辈子都坐轮椅,就老实点。”
傅宴深动作一顿。
任由她按着脉搏。
几秒钟后。
沈南乔收回手,眉头微皱。
“脾胃虚寒,肝火过旺。你这身体,简直就是个破筛子。”
她转过头,看向还处于石化状态的李伯。
“李管家。”
李伯猛地回神,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少……少夫人。”
语气里少了之前的轻慢,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刚才那一幕,给他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沈南乔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些冷盘和沙拉。
“撤了。”
“这些生冷的东西,以后不许出现在早餐桌上。尤其是九爷的那份。”
她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煮一碗小米粥来。要熬出米油的那种,放两颗红枣,不许加糖。”
李伯愣住了。
这……这可是九爷的食谱。
从来没人敢对九爷的饮食指手画脚。
他下意识地看向傅宴深,等待着主人的示下。
“九爷,这……”
傅宴深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叉。
他看着沈南乔。
女孩正双手抱,理直气壮地回视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我是医生听我的”。
那种被管束的感觉。
很陌生。
但……胃部确实隐隐作痛。
那是常年饮食不规律和药物副作用留下的老毛病。
每次吃完西式早餐,胃里都会难受一上午。
只是他习惯了忍耐,从未说过。
她只把了个脉,就知道了?
傅宴深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听不懂人话?”
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森寒的威压。
李伯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他再也不敢废话,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向厨房,那背影,颇有点落荒而逃的狼狈。
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南乔转过身,重新看向傅宴深。
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看,这就对了嘛。”
她伸出手,想要去拍傅宴深的肩膀。
傅宴深嫌弃地往后一躲。
“别碰我。”
“行行行,不碰就不碰。”
沈南乔收回手,也不尴尬。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老公,既然早饭吃饱了,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报酬’的问题了?”
傅宴深抬眼:“什么报酬?”
“治腿啊。”
沈南乔指了指他的腿。
“我这人出诊费很贵的。虽然咱们是夫妻,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昨天那是试用期,免费赠送。从今天开始,要想继续治疗,得加钱。”
傅宴深气笑了。
这女人。
刚才还一副为了他身体着想的贤妻良母样,转眼就掉进钱眼里了。
“你要多少?”
“不多。”
沈南乔竖起一手指。
“一个亿?”傅宴深挑眉。
“俗!”
沈南乔翻了个白眼。
“我要你……”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视线在男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
傅宴深眼神一冷。
“沈南乔,适可而止。”
“想什么呢?”
沈南乔嗤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往桌上一拍。
“我要你帮我查个人。”
“谁?”
“我那个早就死翘翘的亲妈。”
沈南乔收起笑容,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沈家那两个老东西说我是乡下捡来的野种。但我昨天在沈家翻到了这个。”
她指着纸条上的一个模糊的地址。
“这是我妈留下的唯一遗物。我想知道,当初到底是谁把我扔在乡下的。”
傅宴深拿起那张纸条。
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京市……研究院”几个字。
研究院?
傅宴深瞳孔微微一缩。
这地方,可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
看来,这个从乡下回来的小野猫,身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可以。”
傅宴深把纸条收进掌心。
“作为交换,这周之内,我要看到我的腿有知觉。”
“成交!”
沈南乔打了个响指。
就在这时。
李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了回来。
“九爷,粥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粥放在傅宴深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米粥熬得金黄浓稠,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米油,散发着朴实却温暖的谷物香气。
傅宴深看着那碗粥。
这和他平时吃的那些精致却冰冷的西餐完全不同。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温热。
顺滑。
顺着食道一路暖进胃里,那种常年伴随的隐痛,似乎真的被这一口热粥给抚平了。
沈南乔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么样?是不是比牛排好吃?”
傅宴深没说话。
只是一口接一口,把那碗粥喝了个精光。
连碗底都刮净了。
李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九爷……竟然真的喝完了?
而且看那表情,似乎还挺享受?
这一刻。
李伯看着那个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的年轻女孩。
心里那个固有的认知,彻底崩塌了。
这个少夫人。
不但不怕九爷,还能治住九爷。
以后这御园,怕是真的要是她说了算了。
“滴——”
就在这时。
沈南乔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发件人备注是:【垃圾回收站】(傅泽)。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却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威胁。
【沈南乔,你马上给我滚出来!我在御园门口!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把你当初在乡下的那些丑事全都抖落给小叔!】
沈南乔扫了一眼屏幕。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哟。
大侄子这是还没挨够打,主动送上门来找虐了?
“怎么?”
傅宴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没事。”
沈南乔收起手机,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吃饱喝足,该去遛遛狗了。”
她转头看向傅宴深,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老公,借你几个保镖用用?”
傅宴深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开口。
“人犯法。”
“放心。”
沈南乔拿起桌上的那把餐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寒光闪烁。
“我是医生,只救人,不人。”
“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给狗做个绝育手术,还是没问题的。”